第五课上 温郁金 可以不做人(第3页)
院里有一株健壮的小叶榕,树不高,但根系发达,几条分根紧紧地呈螺旋状缠绕在一起,树冠密实,占据了小院的半壁天空。小叶榕上不似外面的树上挂着许多彩带,只有一些祈福牌。牌子并不精致,只是简单的小木牌,方形,圆形,心形,一些涂了浅浅的蓝色、粉色、绿色,很少有鲜亮的颜色,也有一些是原色。不少木牌悬挂已久,早已褪色。
似乎见人来了,有所感应。祈福牌们和小叶榕垂下的细小气根一起,极其轻微地荡了荡。二更感受到了。林檎与姜籽则都仰着头,在一堆祈福牌里寻找属于温姐的那只浅蓝色的心形牌子。
“找到了”,林檎示意二更和姜籽来看。木牌上有几行用小楷写下的字迹。
第一行写着:希望葫芦茶可以往生入人道。
第二行写着:能看旧衣丹心归,几时巫山风雨尽。何以深恩俱成灰,谁解长恨樊天地。又复一年君不归,碧野朱桥当年事。
“葫芦茶,温姐养过的一只狗。这是温姐养过的最后一只狗了,她这辈子的余生,与猫为伴。”林檎说。
02祖母树下苦糖果
从泥螺寺侧门走出,又一次豁然开朗。
一汪池水,湖水清透,鱼儿游动,皆若空游无所依。不过,画面并不古典,因为不少鱼都很胖,像老人家自己搓做得大面鱼儿。湖中央是一株很大的重阳木,有三层楼那么高,树干需要十几人才能环抱。树冠宽广,在空中铺展,把这一面小小的八角铜镜一般的湖悉心庇佑。水中皆是它枝丫的倒映,清幽地晃动着。
二更反应过来:游客们所见的石栗村的入口,原来是村子的尾巴,这里才是村子的入口。站在村口,眼前如一幅开阔的山水画。一株高大的重阳木,一条蜿蜒的河,几座连绵不断的山。冬已过,春且至,河水在日光下闪着亮,将远山的厚重、近山的可亲,变得清晰明亮。
“这是我们村的祖母树。”林檎走向前,张开双臂,抱了一下这棵粗壮的树,“要不要也来试试?”
林檎所在的这座苗村把这样的古树叫做娑罗树,但更多时候,村民喜欢叫它祖母树。她们的祖先一路迁徙,分别安家,祖先们用大树标记村子的位置和边界。林檎祖先这支选了重阳木作为标记。祖母树活了几百年,永远矗立在村口,从来都是这般显眼。它像一个声名显赫的老祖宗,代表了所有逝去的祖先的灵魂归处。
这棵树下,一天到晚都很热闹。早晨六点多,早集开市。老人家会卖卖小菜、腌菜和果糕。中午至下午,冬日日头充足,有人晒暖,夏日大树招风,树下清爽,有人乘凉。到了傍晚,小孩子爱在一旁的滑梯上爬上爬下。
祖母树旁还有两棵小树,是她的儿子们。大树上干干净净,小树上则系了一些红布条。如果村里家中有人生病,动了手术后回到家中修养,或是去医院看不好的无大碍却有些恼人的小病,都可以跟村中的老人会说一声,登记后,来这里绕树三圈,心存祷告,折一段大树上的小小树枝带回家,在祖先排位前放好。村民相信,祖母树会保佑子孙健康平安。
从祖母树下往前望,那座像猫猫头的山是村子的风水林,祖辈葬在那里。像笔架的叫笔架山,上面有座庙,是隔壁汉人村子里建玉皇庙。村里人偶尔也会过去祭拜。躺着的如人侧身的那座,村里人很少去。几十年前的旧中国,那是埋葬早夭小孩的禁忌地。另外,顶比较平的那座山,曾是汉、苗两个村子祖辈共同抗击土匪时,为转移村民修筑的庇护所。在危急时刻,村民按照前门后门的内部走法,走到祖母树这边,再踏过河中用大石头搭出的一道只有村里人知晓的暗桥,往山上走,去庇护所隐蔽。现在,山上还保留着一些破损的石头堡垒。
从古到今,一年到头,村里人无论老小,都可以受祖母树的庇护。村民亦懂得感激。祖母树下的水池是前几年新修的。村里人很在意这棵树,过去村里吃水井、河水的年代,新年,村里最壮实的青年,要从老井里面挑第一桶水,浇到祖母树这里来。浇水,只能用身前的那一桶,屁股后面的那一桶染了人的气息,不能敬给祖母树。
有几年,昆明南部大旱,村里特别干。祖母树养大的孩子们也都成祖母了。成了祖母的人,总担心这棵老树喝不饱。所以,村里的老人会决心喊全村人一起挖个水池,让祖母树喝上水。村委会按照生态保护和古木保护的项目报上去,被顺利批准。政府找专人请了园林专业团队,设计了一个确保祖母树喝水的蓄水景观。
由于前门后门的熟人通道不对外人打开,游客无法进入村子。祖母树不会被打扰,也不能被打扰。即便是滇池音乐节最热闹的这几年,除了村里人的亲戚,或者申请来做古建筑、古村、古树测绘与保护的高校师生,这里没什么其他人来。但村民可以出去,做生意、开店,日子倒也过得游刃有余。
“温姐就住那里”,林檎指了指祖母树下午两点钟的方向,里面,第二栋。“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苦糖果。受一点点伤,但依然是糖果,还是可以尝出来甜。”
一只狸花猫藏在苦糖果的门口,似乎准备吓一吓来人。“就它,最不喜欢睡午觉”。林檎话里带着一点点宠溺的语气。“它叫小虎,她和小白是温姐最先收养的两只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少个后腿。”
温郁金刚收养这两只猫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家里养了两只很大的动物,一只是白虎,身形硕大浑身雪白色的长毛,一只是牦牛,长着黑黑的长长的角。因为太大,不适合家庭饲养,只能放到动物园去。因为要打针,需要控制住那只白色的牦牛,来了两三个人都应对不了,最后只能两人各压住一只角,余下的人压着它的身体打针。醒来之后,温郁金觉得梦里那只白虎很像那只白色的猫咪,而那种米黄色的牦牛很像小虎眼。
“其实温姐喜欢蠢一点的猫,笨一点的猫,她有点怕狸花猫。因为狸花猫太聪明,有很多的想法,它们会对人类提出要求,偶尔还会耍耍小脾气。猫屋里面有一只这样聪明的狸花猫,她就是老大。”林檎说。
目送小虎眼走入院子,又入厅堂,找了不知哪处安稳窝睡觉,二更才有余力好好看看这家院子。
一切从简的院子,并不奢华,却让二更想起来一个地方:故宫里的戏台畅音阁。两侧一些灌木好比连廊,而戏台,是院里的一棵高大的树。从厅堂里朝这棵树看,就像在看一出戏。
这棵歪脖子的滇朴,在村中有独属于它的典故。村里人说,多年前,村里下过一场几年难得一遇的暴雨,这家人的滇朴倒了。后来这家人用支架撑它起来,没想到,它竟然自己慢慢长了起来。如今,受伤的树,变成了一棵斜着长的老树,靠两根褐色的钢架稳稳支撑,加上它自己,三足鼎立,十分稳固,人爬上去也是稳当的。原来的人家搬去了昆明,生意做得还不错。他们拿这棵树当半个家人,轻易不会把院子租出去。
温郁金,恰恰是因为这棵树相中这个院子的。
她喜欢树。年纪大了,没办法爬高树。这棵斜着的树,正好可以斜靠。这棵树最舒服的靠法,是像躺椅一样坐上去,双脚离地,主干某一侧有个小凹槽,正好可以放屁股。林檎回忆时,忍不住笑起来,她一直记得温郁金当时就是这样跟她介绍的--如何正确地安放屁股,对斜靠是否舒服尤其重要。
温郁金小时候就会爬树。那种大小适中,树干挺直,树皮表面粗糙的树,最适合攀爬。她相信这棵滇朴如果顺利长大,肯定是一棵很好爬的树。它不巧受伤,她又刚好老了,她们的相遇刚刚好。
“你们会爬树吗?”林檎问。
二更摇摇头。姜籽问,“拿梯子往上走算吗?”
“那不算。”林檎笑着拒绝了这个答案。“首先得够得着最低的那根树枝,一只手抓住它,另一只手环抱树干,用脚踩在树于凸起的部位,用双手抓住树枝,晃动腿部,引体向上,将一条腿搭到树枝上,再挪动另一条腿。无论用怎样的方式,四肢中的三个最好尽量牢牢地固定在树上,并且要分布在三个不同的位置,形成三个支点。”
“好专业。”二更感慨。她相信昆明人是喜欢爬树的。一次散步,二更遇见一个中年男人对着一棵树跃跃欲试。他已经有点啤酒肚了,抱着树干,进行着热身准备工作,好不容易攀住了一只粗壮的质感,像一只抱着树枝的大考拉。但或许是因为技术不熟悉了,或许是因为人到中年体重基数太大,再不复少年风姿,男人迟迟没有力气进行下一步。旁边的女儿看到有点肚子肥了的父亲,咯咯地笑。妈妈则开始在一边劝,说小心。但小心的不是人,而是,“小心你的裤子!才买不久!”
“有段时间,她一直靠着这棵树补觉,那时候有只猫咪传腹,没救回来,她前后忙活,失眠了很长一段时间。”林檎说着,示意二更她们转到这棵树的侧面。
滇朴树干上画了一个绿孔雀,正在低头觅食。孔雀是不会长大的,树上所有长的叶子都是它的尾羽毛。尾羽日益丰满。大多数时候,尾羽是绿色的,但冬日里,滇朴开始金黄,孔雀会拥有金黄色的尾巴。一年四季,孔雀都不会寂寞,甚至还会换衣。
林檎又引两人走入屋中。客厅里一些木质的老家具,都上了年头,未刷新漆,倒也完好。没有沙发,没有任何皮质的东西,墙上倒有一整套高矮搭配的复杂猫道连廊。房间一眼上去很干净,但如果放大检查,一些角落里,还是会有猫毛。一戳灰色的毛,来自一只蓝猫。“这是海蓝宝的毛吧?这只小猫耳朵有一点点听力障碍,所以日常活动难免要看其他猫咪的行动行事,养成了眼观六路的敏锐能力。它最喜欢在这个高处的角落,所以它的猫毛,我还认得。”
“来这里,屁股几乎坐不到柔软的东西,”林檎有些抱歉地说,“猫会抓,猫打架会撒尿做标记,很不好打理,所以,只好委屈你们在木头板凳上坐坐。真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