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中计受俘束手成囚(第1页)
不过半柱香功夫,西侧废弃栈台的轮廓便在太湖芦盪的浓雾里愈发清晰。腐朽的木栈桩头浸著湖水,早已霉烂发黑,栈面上几道人影缩头缩脑地慌乱挪动,看著正是此前在水道边逃窜的假匪,正装作收拾渔货行囊,一副仓皇逃窜的模样。
公冶乾目光如鹰,扫过周遭芦盪、水道、岸堤,心底那丝不安早已从隱隱疑虑凝成了沉甸甸的实感。他虽不以智谋见长,但久歷江湖,眼力仍在——这一路追来的路线太规整,假匪逃窜的踪跡太明显,连两岸芦苇倒伏的角度、水面波纹的缓急,处处都透著刻意。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判官笔,那是他从不离身的兵器,精铁铸就,笔尖锋锐,曾会过江南无数英雄。
他压著声息,朝邓百川低声道:“大哥,前方便是栈台,瞧著並无异动。只是……”他顿了顿,耳廓微动,“两岸芦苇丛里,藏著不下四十道呼吸,节奏齐整,绝非寻常渔民。”
邓百川微微頷首,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素来行事稳重,牢记著公子慕容復临行前的再三叮嘱——姑苏慕容百年清誉,復国大业繫於一身,容不得半分差池。他沉默片刻,沉声道:“传令下去,船队缓行靠岸。无我之令,任何人不得动手。”
话音刚落,周身凝滯的空气骤然炸裂。
一声尖锐刺耳的锣响猛地刺破芦盪死寂,紧接著两岸號角次第吹响,呜呜的號角声混著震天的喊杀声,瞬间將整片水道笼罩。
浓雾被这阵喧囂狠狠撕开。水道两侧的芦苇丛里、岸堤后,骤然涌出数十名公差弓手。岸堤高处,弓手齐齐弯弓搭箭,虽然弓力参差,但胜在人多势眾,密密麻麻的箭鏃对准了慕容家的三艘快船,將水道围得水泄不通。船头正中央,一名身著墨绿色锦袍、头戴幞头的县尉端坐其上,手中高举著木质朱漆令牌,厉声大喝:
“大胆慕容氏门客!聚眾持械,擅闯太湖禁地,行凶伤人,滥杀良民!本官奉令缉拿,敢有拒捕者,格杀勿论!”
公冶乾身子微微一僵,手指已搭上判官笔的笔桿。他目光飞快掠过两岸,心中已然有数:弓手三四十人,公差四五十人,论单打独斗,在他眼里不过土鸡瓦犬。以他们兄弟四人的武功,若要突围——
他下意识看向邓百川。
邓百川站在船头,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却也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沉稳。他缓缓抬手,做了一个“止”的手势。
身旁的风波恶早已按捺不住。听得县尉这番污衊,怒髮衝冠,呛啷一声脆响,长刀骤然出鞘,寒光瞬间映亮了船头。他双目圆睁,脖颈间青筋暴起,声如洪钟:“大哥!这帮狗官栽赃陷害!咱们——”
“四弟。”邓百川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铁,稳稳地压住了风波恶的暴怒,“把刀收好。”
风波恶身形一僵,回头看向邓百川,眼中满是不甘:“大哥!这些酒囊饭袋——”
“收刀。”邓百川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风波恶咬著牙,喉间挤出压抑的怒吼,握刀的手剧烈颤抖。但他终究没有违拗大哥之命,长刀缓缓垂下,刀尖抵在船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公冶乾看得分明,心中却是一沉。他不是不能杀,不是不能逃——以四弟的悍勇,以大哥的掌力,以他的判官笔,衝散这些弓手不过片刻之事。可一旦动了手,便是拒捕,便是对抗官府。闹將起来“慕容氏聚眾谋反”的罪名一旦坐实,公子百年清誉,復国大业,便全完了。
他转头看向包不同。
这位三哥平日里最是伶牙俐齿,张口便是“非也非也”,能辩得江湖名士哑口无言。此刻他缓缓合上手中摺扇,扇骨被捏得咯咯作响。但他终究没有沉默,跨前一步,朗声开口,声音清亮,直透云霄:
“非也,非也!这位官爷,你口口声声说我等『行凶伤人,敢问人证何在?物证何在?我参合庄世代居住姑苏,一向安分守己,从未——”
“住口!”县尉厉声打断,“刁民抗法,还敢狡辩!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你抵赖!”
栈台上的假匪此刻开始上演早已编排好的戏码,纷纷扯破衣衫,用泥污抹在脸上,扑通跪倒,对著岸堤上的公差磕头哭喊:“大老爷救命啊!我们都是太湖边上的安分渔户,这群强人不由分说便打杀我们,还抢我们的渔货生计,求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话音刚落,几名公差便抬出两具裹著破草蓆的假尸,又拿出几件沾著暗红色污渍的破旧兵器,摆在栈台之上。人证、物证、现场一应俱全,乍一看,天衣无缝。
包不同还想再辩,邓百川却抬手按住了他,微微摇头。那意思是:不必了。这些人本就是衝著栽赃来的,说再多也是无用。
公冶乾冷眼瞧著这一切,心底的憋屈与无奈愈发浓烈。他看清了眼前这个局——县尉分明是受人指使,布下这天罗地网,要的不是他们的性命,而是逼他们动手。幕后之人算得太透了,算准了慕容家的软肋,算透了他们绝不会为了一时快意,毁了家族根基与毕生谋划。
邓百川缓步走到船头,目光越过岸堤上的弓手公差,落在远处朦朧的太湖烟波上。他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弃械。束手。”
风波恶猛地抬头:“大哥!”
“我说了,束手。”邓百川回过头来,目光扫过三个兄弟,一字一顿,“今日之辱,他日必当討还。但此刻——不许一人动手。”
公冶乾缓缓鬆开了搭在判官笔上的手指。
他看著邓百川眼底深藏的痛楚,看著风波恶脸上扭曲的不甘,看著包不同手中几乎被捏断的摺扇,心中彻底瞭然。这一局,他们输了。不是输在武功不济,不是输在智谋不足——而是输在能杀却不能杀,能逃却不能逃的憋屈里。
他们是高手,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慕容四大家將,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能在江湖纷爭中所向披靡。可此刻,他们却被一群微不足道的公差,困在这小小的太湖水道里,进退两难。
只因他们心中有要守护的秘密。
这东西比性命更重,比武功更强——却也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困住一个人。
公冶乾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惨笑。他也是半生纵横江湖,掌下会过无数英雄,从未惧过谁——可此刻,他才体会到真正算计到底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