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雾锁芦盪將计就计(第1页)
天色微熹,太湖西芦盪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寒雾里,雾靄黏著苇叶,连风都透著滯涩的冷,四下死寂一片,唯有船桨轻划水面的细碎声响,悄无声息地漫开。
公冶乾立在船头,指尖无意识地捻著頷下微须,目光一寸寸扫过前方浓雾。身后,邓百川率参合庄数十精锐分乘六艘快船,正借著晨雾缓缓向芦盪浅滩逼近。此行是慕容復亲自吩咐,宗旨再明白不过:拿办假扮水匪、四处栽赃的歹人,取回证据,洗刷污名,绝不与丐帮分舵正面衝突,更不与官府发生半点牵扯。
这几日沿岸流言四起,百姓暗指慕容家纵容匪类、护境无能。公冶乾心中清楚,这一趟看似剿匪,实则步步悬崖,一步踏错,便是前功尽弃。
他比谁都清楚全冠清的手段。那人名號十方秀才,最擅长借势布局,从不按江湖常理出牌。更让公冶乾警惕的是,全冠清在太湖周边经营多年,与本地县尉素有往来——若只是江湖廝杀,他自问不惧,可若全冠清借了官府的势,那便不是武功智谋能解决的事了。
“大哥,前方就是那伙假水匪,七八艘破船,人影稀稀拉拉的。”
风波恶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按捺已久的戾气。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激射而出。
公冶乾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雾色之中,浅滩上果然停著几艘破败渔船,人影散乱,既无巡哨,也无守望,三三两两地聚在船边,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可公冶乾心中,第一时间升起的不是机会,而是寒意。
前日长桥码头,这批人劫掠之时进退有度,暗哨密布,撤离时路线清晰,绝非乌合之匪。今日骤然变得如此鬆散懈怠,不合常理,更不合全冠清的作风。
邓百川抬手示意船队停住,眉头深锁,目光在滩上反覆打量,许久才低声开口:“太过反常。前日作案时戒备森严,今日这般模样,绝不是疏忽,是故意摆出来给我们看的诱饵。”
公冶乾微微頷首,心中判断与邓百川不谋而合。这是明晃晃的诱敌之计。全冠清故意露出破绽,就是算准慕容家急於洗冤,必定会追。追,则入埋伏;不追,则坐实污名。对方从一开始,就把他们逼进了两难之地。
“大哥所言极是。”他沉声应道,目光依旧在苇丛与水面之间来回审视,试图从死寂的环境里找出伏兵的痕跡,“这是诱敌之计。全冠清故意露出破绽,就是算准我们急於洗清污名——要么深处藏有伏兵,等我们突进便合围;要么引我们去偏僻之处,再行栽赃。”
身旁的包不同缓缓收了摺扇,往日散漫轻佻半点不见,扇尖在掌心轻轻一敲,冷声道:“非也非也,这破绽做得太假,分明是逼我们选择。退,护境不力的名声坐实;追,便落他后手。怎么选,都像是死路。”
公冶乾看了他一眼。包不同看似挑剔,实则心思细密,这番话正说中了要害。
风波恶闷哼一声,虽强自按捺,语气仍带著急躁:“那便任由他们跑了?线索一断,这污名我们要背到何时?”
公冶乾心中一动。急躁,正是全冠清想要的。但邓百川显然不会被情绪左右。
“自然不是退走。”邓百川声音沉稳,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已有定计,“他既然诱我们追,我们便將计就计,明著追,暗著查,演一出中计的戏码,引开他们注意力,再寻他们真正的据点。”
公冶乾瞬间明白了邓百川的用意。看破诱敌之计,再以佯动破之,既不示弱,也不冒进,稳妥至极。这正是邓百川一贯的作风,不出错,不偏激,步步为营。
“大哥是要我们佯装中计,大张旗鼓追击,实则分兵排查,避开埋伏,直取要害?”
“正是。”邓百川点头,迅速分派,“二弟,你带三艘船,声势越大越好,装作全力追剿,把他们的眼线注意力全部引走;三弟绕后探查有无伏兵,不可惊动;四弟隨我拿下滩上嘍囉,就地审问。”
公冶乾应声领命,没有半分迟疑。他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把戏做足,把对方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给另外两路创造机会。
片刻之后,公冶乾所率的快船轰然驶出,船桨击水之声大作,庄丁齐声呼喝,“追!別让匪首跑了!”的喊声穿透浓雾,听上去当真像是一群急於建功、已然中计的江湖人。
公冶乾立在船头,面色冷肃,心中却始终没有放鬆警惕。他一路留意著水道两侧,苇丛微动、水色异常、气息不对,任何一处蛛丝马跡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一路行来,水面平静,苇丛无声,竟当真没有半点伏兵跡象。
不多时,后方传来消息。风波恶已拿下滩上嘍囉,一番审问,对方供称头目率眾逃往西侧废弃临水栈台。包不同绕后探查完毕,回报苇盪深处並无大队伏兵,只有几名暗哨已被制服,水道亦无绊索陷阱。唯一的异常,只是西侧废栈一带过於安静,连渔鸟舟楫都不见一只,像是被人清过场。
公冶乾站在船头,微微沉吟。没有伏兵,这一点已经可以確认。全冠清的诱敌之计,確实被他们稳稳破掉。至於清场,匪类隱秘据点驱逐閒人,本也合乎情理。
一时间,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鬆缓下来。看破了对手的计谋,避开了陷阱,掌握了线索,一切都在朝著有利的方向推进。公冶乾心中生出一丝篤定。全冠清虽奸,终究还是被他们料中了先手。
不多时,前方传来约定的信號——三短一长,灯火在雾中明灭三次。那是公冶乾在告知:前路无伏,畅通无碍。
邓百川微微頷首,沉声道:“整队,转向西侧。”
船队隨即调整阵型,缓缓转向,朝著那处废弃栈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