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大地之母克丝兰尔伊洛纳罗青蒙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2页)
他把刀插进了她的眼睛。
不疼。不,疼。但不是那种疼。是那种很小很小的、很细很细的、像针尖扎进眼球的那种疼。它穿过瞳孔,穿过虹膜,穿过玻璃体,一直插到她的脑子里面。她听见自己的眼球裂开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碎了。血从眼眶里涌出来,暗红色的,很稠,顺着颧骨往下淌。她站在那里,没有倒。她把刀拔出来,看着他。她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了。左眼还能看见。她看见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害怕,没有后悔,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流血的右眼,等着她死。
她没有死。她是神。神不会死。但她会疼。她疼了很多年。从那一刻开始,她的右眼一直在疼。血一直在流。她擦不掉。她擦了很多遍,用湖水洗,用手帕擦,用衣角按。血一直流,流不完。她的左眼也开始疼了。不是被刀捅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是看见了他变成另一个人、而她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疼。她把那只眼睛也闭上了。她不想再看了。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光关在外面。她不想看见这个世界了。这个世界太脏了。它把她的爱人和她的孩子都变成了要杀她的人。她不想看了。她闭上眼睛。
但那些人没有停。他们把她绑起来,用铁链,用绳子,用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们把她拖到城中心的广场上,绑在一根柱子上。他们烧她,用火烧她的身体,用火烧她的头发,用火烧她的脸。她的皮肤烧焦了,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骨头。她的骨头是白的,亮的,在火光里闪着光。他们看着她发光的骨头,更疯了。他们以为那些光是她的力量,以为烧掉她的身体,那些光就会掉出来,他们就能捡起来,就能变成神。但他们捡不到。那些光不是掉出来的,是流出来的。从她的骨头里,从她的血里,从她流了那么多年的右眼里。那些光流到地上,渗进土里,顺着那些裂缝,一直流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他们挖不到。他们永远挖不到。
她躺在那里,被烧得只剩下骨头。她的右眼还在流血,左眼闭着。她的耳朵还能听见。她听见他们在欢呼,在笑,在喊“我们杀了神”“我们有钱了”“我们长生不老了”。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那些笑声,听着那些喊声。她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他们笑。她笑了。那笑很轻,很淡,从她的骨头里发出来,像风穿过枯掉的芦苇。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得到一切?你们以为我是谁?我是大地的母亲。我给你们的生命,我能收回来。我给你们的粮食,我能让它烂在地里。我给你们的河水,我能让它变成血。
她站起来了。没有肉,没有皮肤,只有骨头。白的,亮的,在火把的光里闪着光。那些人看见她站起来,不笑了。他们往后退了一步。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们又往后退了一步。她走过广场,走过街道,走过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她走过那些她接引过孩子的屋子,走过那些她治好过病人的床铺,走过那些她给过粮食和水的门槛。她走过那些地方,骨头在月光下闪着光。她走到城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那座城在月光下很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知道那些人在里面,躲在屋子里,躲在床底下,躲在暗处,发抖。她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那些线从她的指尖绽放出来,细的,亮的,像蛛丝,像琴弦。它们飞进城里,飞进每一扇窗户,每一条门缝,每一个裂缝。它们找到了那些人,缠住他们的脖子,勒紧。一个,两个,三个。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整座城的人。那些欢呼的,那些笑的,那些喊的。那些把刀插进她眼睛的,那些用火烧她的,那些绑她的。那些她接引过的,那些她治好过的,那些她给过粮食和水的。她杀了他们。所有的人。整座城。
然后她去了圣坛。
圣坛在最高的山上,很高,很冷,终年积雪。她爬了很久,骨头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风很大,吹得她的骨头嘎吱嘎吱响。她没有停。她爬到山顶,站在圣坛前面。圣坛很大,很亮,光从里面涌出来,刺得她闭着的眼睛更疼了。她站在那道光里,骨头被照得更亮了,亮得透明。里面的人出来了。他们穿着白色的袍子,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在雪地里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他们看着她,看着那副被烧得只剩骨头的身体,看着那只流血的右眼,看着那只闭着的左眼。
“克丝兰尔·伊洛纳·罗青蒙。”他们说。声音很平,没有情绪。“你不该来这里。”
“是你们告诉他们杀了我就能得到一切的。”她说。不是问,是说。
他们没有回答。
“是你们告诉他们我的名字,我的位置,我的弱点。”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本书。“是你们想杀我。你们不敢自己动手,所以借了他们的手。”
他们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神。”他们说。“你不该爱人。”
她笑了。那笑很轻,很淡,从她的骨头里发出来,像风穿过枯掉的芦苇。
“我是大地的母亲。”她说。“我爱每一个人。是你们教我的。”
他们没有再说话。他们抬起手,那些线从他们的指尖绽放出来,不是她的那种线,是另一种。更粗,更亮,更冷。那些线朝她涌过来,缠住她的骨头,勒进那些裂缝里。她的骨头开始裂了,从那些线缠住的地方开始,向四周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纹,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她站在那里,没有倒。她抬起手,那些线从她的指尖绽放出来,和他们的线缠在一起,拧成一股一股的,像血管,像树根,像河流。他们拉,她也拉。线绷紧了,发出嗡嗡的声音,像琴弦,像蜂鸣。她一个人,抵不过万军。她的骨头开始碎了,一块一块地掉下来,落在雪地里,碎成粉末。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塔。她没有停。她继续拉着那些线,拉到手指断了,拉到手臂碎了,拉到只剩下一个头。她的头在雪地里,眼睛闭着,右眼还在流血,血滴在雪上,把雪染成红色。
“杀了我。”她说。“杀了我,你们就能得到一切。这是你们告诉他们的。现在你们自己来拿。”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那个在雪地里的头,看着那只还在流血的右眼。他们没有动。
“你走吧。”他们说。“我们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们。你被封在这里了,在这座山里,在这块石头里。你永远出不去。”
她笑了。那笑很轻,很淡,从她的头骨里发出来,像风穿过枯掉的芦苇。
“我会出去的。”她说。“我会找到一个人,把我的东西装进他的身体里。等他装满了,我就会复活。我会回来找你们。你们等着。”
她闭上了眼睛。雪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闭着的眼皮上,落在她还在流血的右眼上。雪把她盖住了,一层一层地,盖了很久,久到雪变成了山,久到山变成了石头,久到石头变成了庙。她在那座庙里,在那块石头里,等了一千年。等一个人来。等一个能装下她所有东西的人。等一个能替她走完那些路的人。等一个能替她杀了那些人的人。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的恨变成了石头,久到她的疼变成了裂缝,久到她的爱变成了那些在光柱里飘着的灰尘。她等了很久。但她没有等到。不是没有人来,是她不想等了。她躺在石头里,看着那些光柱,看着那些灰尘,看着那些从屋顶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她想了很久。她想那个木屋,那片湖,那些荷花,那些雪。她想他的手,粗的,全是茧,握着她的手,在冰上走。她想他的眼睛,黑的,亮的,里面的东西烧着。她想了很久。她想起那些孩子,那些她亲手接引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他们长大,变老,死去。她送走他们,又接来新的。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她想起那些人,那些把刀插进她眼睛的人,那些用火烧她的人,那些绑她的人。他们也是她的孩子。她接引过他们,治好过他们,给过他们粮食和水。他们也是她的孩子。她杀了他们。所有的人。整座城。她想起那些血,那些从她右眼里流出来的、流了一千年的血。她想起那些线,那些从她指尖绽放出来的、勒进那些孩子脖子里的线。她想起那些骨头,那些被火烧得只剩骨头的、在雪地里碎成粉末的身体。
她不想了。她闭上眼睛。她的右眼不流血了。她的左眼也不亮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向下,是向上。她在笑。那笑很轻,很淡,从石头里发出来,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点涟漪。
她等了那么久,等一个人来。现在那个人来了。他跪在她面前,念她的名字,念了二十年。他替她扛了那么多,替她疼了那么多,替她恨了那么多。他替她走到了最后。他可以停下了。她也可以停下了。那些线断了。那些骨头碎了。那些光灭了。她死了。她终于可以死了。她终于可以不疼了。她终于可以不用恨了。她终于可以回到那个木屋里,回到那片湖边,回到那些荷花中间,回到那些雪里。回到他的身边。那个在河边倒下的男人,那个在木屋里握着她的手说“没有人愿意和我住”的男人,那个在冰上牵着她走、滑倒了又爬起来、笑着把雪塞进她领口的男人。他在等她。等了一千年。她让他等了那么久。她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