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与子(第2页)
顾清泽没接,随手抹掉脸上血迹,“走吧,到我住的地方谈谈。”
章鹤龄和儿子进了电梯,没想到他按了去停车场的楼层,讶异道:“你搬出去住了?”
“嗯。我朋友说,成年人得要有属于自己的家。我想了想,这话很对。不要说人了,哪怕一只老鼠也有自己的窝。”
章鹤龄笑一声,“你这位朋友,是陶小姐吧?”
顾清泽没有吭声。
到了他的公寓,他打开门请母亲进来,递给她一双拖鞋。
章鹤龄没有接,径直从玄关走进客厅,打量一遍,又走到开放式餐厨区,评价道:“中式菜锅?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炒菜了?”
顾清泽安静地看着母亲,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沙发前,指指沙发对面那堵空空如也的白墙,“我有几幅罗伯特??莱曼的画,是我年轻时收藏的,拿来给你挂?”她退后一点,似乎画已经挂上墙,正被欣赏。
她又看看窗前几棵绿植,摇摇头,“这些是什么?”
“绿萝、铜钱草、非洲紫罗兰,都是很好养的室内植物。绿萝和铜钱草还可以水培,很容易繁殖分盆,我在浴室和阳台上也放了几盆,都是我养大的。”顾清泽随手拿起窗台上的鹤嘴壶,给紫罗兰加了点水。
章鹤龄不以为然地笑,“这些也是陶小姐的主意?”
顾清泽不置可否,只说:“这些都是我亲自养的植物。我很喜欢它们。”
章鹤龄哼了一声向卧室走去,高跟凉拖敲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她走进主卧,稍微感到满意,伸手摸一摸床品,心想,这是多少支的棉?是埃及棉吗……倒像是半岛酒店直接拿来的床品。
忽然,她听到客厅有隐约的歌声。像是一个小孩子在唱歌,又像在梦呓。
她一怔,疑心是自己出了幻觉,再仔细听了听,没听错!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念一首很老的德语催眠曲:妈妈说,快睡吧,睡魔会把沙子放在你的眼睛上……
接着,她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让他睡吧。
她冲出卧室,飞奔到客厅,高跟鞋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踉跄着抓住沙发靠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打算挂上画的那面白墙,墙上,年轻的她像一个淡淡的剪影,她关上一间房间的门,把那小孩子的声音切断,对镜头外的人说:让他睡吧。
她忽然失去力气,顺着沙发背滑倒在地,半跪在地板上,看到那段视频又重复了一次:她推开门,站在门口,不带一丝表情看向里面,然后关上门,把那孩子微弱的声音也关在房间里,对镜头外的人说:让他睡吧。
视频是灰白色,像部很老很老的电影。
“让他睡吧。”顾清泽对章鹤龄重复一遍。
她张大眼睛,看看儿子,又看看墙上循环播放的视频,突然怒吼:“关掉!把它关掉!”
她爬起来,踢掉鞋子,冲到墙壁前,“在哪儿?遥控器在哪儿?把它关掉!”
她冲到儿子面前,狠狠打了他一耳光,“你——你跟你那个狠心的爹一样!只会伤害我!是你们——你们伤害我,逼得我无路可退,然后又说我是疯女人!”
顾清泽按了暂停键,把遥控器扔给母亲,章鹤龄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摔出去,那银色的小盒子飞到厨台上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溅了一地,她粗重地喘气,“你们姓顾的男人,全是天生的坏种,你也是。你也是!就连你——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也是!”
“你说的都对。是我爸把你逼疯的,一切都是他的错。你是无辜的。”顾清泽突然想笑。
怎么能不笑呢?太荒谬了!
“上次你来,跟我打听四叔的病,当然不是关心他,是怕他死了之后他的遗物会落在我手里,是怕当年四叔和你合谋这宗绑架案留了些证据,当成要挟你的把柄……你猜的没错,四叔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只利用你一次?”
顾清泽摇摇头,“不,不是他利用你。是你利用他。你利用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受害者,‘孩子不知所踪,母亲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地狱一样’,对吗?”
章鹤龄抿紧了唇,在沙发坐下,她平静下来,“清泽,你以为妈妈是故意要害你吗?你以为妈妈一点不担心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