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第2页)
自己那年刚净身入宫不久,被管事的大太监随意分了个殿外扫雪的辛苦活儿。
雪深埋过膝盖,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他只能用几乎冻僵的腿脚,一点点在雪地里搅着走路。
一双手早已冻得满是紫红的冻疮,肿得像萝卜,僵硬得几乎握不住那沉重的扫帚。
自己往往是刚扫出一条小径,新的雪片又层层覆盖下来。
到最后,他几乎分不清扑簌簌落到自己沾湿脸颊的,是天上的新雪,还是自己那满头刺目的白发上融化的冰水。
自己的意识在酷寒中渐渐模糊,就在那时,他看见了一个人。
正是南宫月将军,身披着那一套名为“铁浮屠”的墨黑重甲,甲叶上沾着尚未擦拭干净的血污与雪泥,腰佩长剑,风尘仆仆,正踏着深雪,疾步从宫门外直入禁中,显然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禀报。
殿内,正对着堆积如山告急奏折、焦头烂额的陛下,听闻将军到来,竟猛地抛开了怀中的暖炉,亲自迎到殿门外的风雪之中。
许久之后,将军才与陛下议毕事出来,再度匆匆离去。
自己这才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重新上前去清扫殿前积雪,却见那洁白雪地上,竟赫然点缀着数点暗红。
那是早已冻成冰碴子的血滴,印在雪面之上,不知是来自将军重甲下的伤口,还是来自他剑下敌人的亡魂。
那血点一路蜿蜒,延续着将军来时的足迹,宛若凛冬寒雪中,猝然绽放的点点红梅,凄艳决绝地开在了皇宫冰冷的石阶砖板上。
而自己和将军的初遇,一段破碎感知掠过白晔心头——
那并非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烙入灵魂的印记:
无边烈焰的灼热,一匹白马破开浓烟的剪影,被从彻底毁灭边缘强行拽回人间的战栗悸动。
他从未敢忘,却也从未敢仔细回想,只余下近乎本能的、混杂着微渺颤-栗的感激,深植于血脉深处,成为他对“南宫月”这个名字最初且最模糊的认知。
白晔猛地从那些混乱-交织的旧梦中惊醒,仿佛被人从冰水里捞起又骤然投入熔炉。
南宫月那双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灼热疯狂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那句“你会伺-候人吗?”如滚烫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完全误解了这问话背后的汹涌暗流,只凭着在深宫中求生三年的本能,将其解读为最直接的斥责。
定是自己方才打翻药膏的笨拙,或是此刻无法抑制的惊恐颤-抖,触怒了将军。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是瘫软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秋风残叶,哭腔声音带着剧烈哽咽,语无伦次地急急剖白,恨不能将一颗惶恐心掏出来证明:
“奴…奴才该死!奴才蠢笨!奴才罪该万死!”
他再次以头抵着冰冷地砖,不敢再看南宫月,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目光。
“奴才…奴才会伺-候人!奴才什么粗活都能做!洒扫庭除、烹茶煮水、铺床叠被、彻夜掌灯…奴才都做得!求将军息怒!饶了奴才这回…奴才再也不敢出差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卑微到了尘埃里,将自己所能想到的自己一切会的活计都急切地倒出,仿佛这样就能平息将军的“怒火”,却不知每个字都如油浇在那熊熊燃烧的邪火之上。
南宫月听着这完全驴唇不对马口、卑微可怜到了极点的答案,胸腔中那股被药力、被算计、被荒谬现实煎熬着的邪火,猛地窜得更高。
然而,这股怒火并非冲向眼前这无辜少年。
他出身微贱,深知底层之苦,眼前这小太监不过是陛下盛怒之下挑来送给他的一个玩物,何其无辜。
那怒火,是冲着他自己,冲着那高坐明堂、用这种下作手段折辱他的人,冲着他与陛下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如今却变得如此不堪的过去。
是了,陛下此举,也不过只是想恶心他。
看他痛苦,看他失态,就是皇帝的目的。
既然如此……
南宫月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个破罐破摔的念头——那便用吧。
既然陛下执意要将这无辜的少年推入这污浊的漩涡,那他何必再做君子?
这送上门来的“解药”,不用白不用。
既然无法维持体面,不如彻底沉-沦。
既然陛下想看他堕-落,那他便堕-落给陛下看。
可这念头刚起,看着眼前这孩子吓得几乎要碎裂的模样,更深的自厌便涌了上来。
出身微贱使他太懂得这种身不由己、被人随意拿捏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