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程票(第2页)
即便有文律师帮助,解约费那串数字也有好多个零。这是她过去一年所有直播分成、每一场比赛的奖金、省下每一顿外卖、拒绝每一次非必要开销所攒下的全部。是她在H市潮湿闷热的夜晚,对着屏幕一遍一遍强颜欢笑、一遍一遍练习时,所积累的全部安全感。
她背上那个半旧的双肩包。她个子本就偏矮,此刻在背包的重压下,更显出一种伶仃的瘦小。她走出俱乐部大楼,背后这座昭华俱乐部的老三层,褪去了往昔或许还勉强维持的“战队驻地”表象,露出了它作为一座地段偏僻、设施陈旧、租金低廉的普通小破楼的本质。
她的裤兜里面只剩下一张余额无限接近于零的银行卡,和一张微草俱乐部给的、当晚飞往B市的单程机票。所有的“拥有”,都被她亲手兑换成了这张轻薄的登机牌,和牌面背后那片深不见底、迷雾重重的未来。
晚上八点,B市DX国际机场T2航站楼。
巨大的弧形穹顶拔地而起,将整片空间笼罩在冷白如昼的人造光芒之下,彻底隔绝了外面深沉的夜幕。广播里柔和的提示音、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连绵滚动声、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语言模糊成一片喧闹。
王杰希带着墨镜,穿着很简单的一件黑色棉质T恤等在到达口A3,然后看到林溯深只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独自一人走出来。过于明亮的灯光将她本就瘦小的身形照得几乎有些透明,宽大的旧衬衣空荡荡地挂在她肩上,衬得她像一根随时可能被这汹涌人潮冲走的、细弱的芦苇。
“行李呢?”他问,视线落在她那个略显寒酸的双肩包上。
“就这些。”林溯深把包拽到胸前,拍了拍,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却掩不住底气不足,“打算先找家青旅凑合几天,等试训过了就住俱乐部宿舍,要是没过……”
她笑道:“没过就买张最便宜的动车票,打道回府呗。”
“住我那儿。”他说得平淡自然,就像在训练室通知队员下午复盘的时间,没有任何迂回,“次卧空着。离基地近,步行十分钟,训练方便。”
林溯深完全没料到这个展开,猝不及防之下,一声短促的“啊?”脱口而出:“不、不用麻烦了,我随便找家青旅就……”
“青旅不方便训练。”他打断她,理由实际、客观,且无法反驳,“如果去网吧,网吧人员杂,作息又无法保证。我那儿有现成的设备,都是按职业标准配的。”
他说完,只是看着她,平静的目光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强求。
他在等她的决定。
林溯深垂下眼,看见自己帆布鞋边磨损的痕迹,又无意识地对了对指尖,右手拇指的指甲边缘还留着下午咬过的痕迹。账户里那仅剩的、可怜的五百块数字,在脑海里无声尖叫。B市,哪怕是最偏僻、评分最低的青旅,一个床位一晚也可能要近百块。五百块,扣掉交通和最基本饮食,能撑几天?而且——
而且,内心深处,那个被她拼命压抑的渴望,正疯狂地破土而出:她想离他近一点。近到可以呼吸同一空间的空气,感受他真实的存在,而不是隔着屏幕和千里之遥。这压倒了那点可怜的羞赧和不安:“会不会太打扰你了?你平时也要训练,要休息。”
“不会。”他言简意赅,已经接过她的双肩包,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虽然现在是夏休期,但我个人加练多,在家时间少。你自便,当我不在就行。次卧带独立卫生间。我不进你房间。”
他说得太自然,太周全,把所有可能让她感到尴尬或不便的缝隙都提前堵上了。也把她最后一点扭捏和客套的余地,彻底堵死了。
她加快脚步跟上他略显匆忙的背影:“王队,打探个事。你那边小区,大概在几环啊?房租多少?我和你平摊。我直播账号拿回来了,我能挣钱的,我先欠着这个月,下个月开始给你六千一个月。六千够吗?如果不够的话,我包家务!我做饭还行,打扫卫生也……”
车开进一个门禁森严的高档小区,绿植郁郁葱葱,楼间距很宽,环境静谧得与外面的车水马龙仿佛是两个世界。电梯平稳无声地上升,镜面般的厢壁映出两人的身影。二十三楼,到了。
门是指纹锁,嘀一声轻响后打开。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王杰希侧身让她先进。
房子很大。入眼是极其开阔的客厅,连着整整一面墙的落地窗阳台,视野毫无遮挡。远处,微草俱乐部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辨,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装修是彻头彻尾的极简现代风格,主色调是黑、白、灰,线条利落干净。整个空间整洁得不可思议,也冷清得不可思议,像是精心布置的样品间,缺乏长期生活的“人气”。
“次卧。”王杰希推开客厅右手边的一扇白色房门。
房间比她想象中宽敞。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品的双人床,一张宽大的原木色书桌,一个嵌入式的白色衣柜。窗帘是厚重的遮光材质,紧紧闭合着。浴室是干湿分离的,玻璃隔断,毛巾、牙刷、漱口杯整齐地码放在柜子里,全是未拆封的崭新物品。
“缺什么,楼下有超市,或者跟我说。”他站在门口,没有踏入房间一步,保持着一段礼貌而克制的距离。
“好,谢谢。”林溯深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这个空间整洁、舒适、设施齐全,却陌生得令人心慌。没有一件属于她的物品,没有一丝她习惯的气息。她像个拿着暂住证的访客,误入了一个秩序井然的异度空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打破这片冰冷的宁静。
“饿吗?”他问。
“有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胃里空得发慌。
“冰箱里有吃的和饮料,自己拿。我回趟俱乐部,处理点事。”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你先休息。书桌上的电脑可以直接用,密码是你生日。”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玄关。手指握上门把时,动作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晚上记得锁好卧室门。”
“啊?”林溯深一愣,没反应过来。
“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