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宗记(第2页)
“外显煊赫威仪,内藏朽败颓势;嘴上仁义道德,心中自保趋利。此乃当今之天界。如何值得我痴心复归?”他一字一顿,声沉如暮钟。
虔沧缓缓收了手中微动的灵力,仿佛连周遭流转的仙气都随之一静。
他眸中悄然漾开几分难以言明的复杂。若当年诸神同谏,或许华隽也不至于流落蓬莱。
“华隽。”他轻声开口,一字一句都带着历经世事的感慨,“真不曾料到,令璇丫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从前匆匆一瞥,还是个襁褓之中的稚儿模样,甚至上回我偷偷来见你,她还尚在闭关潜修,未曾得见。”
“你们远道而来,既为重新镇压狱魍,为何令璇却陷入沉睡?”
虔沧神色愈发端肃,他道:“华隽,你当真养了个世间难寻的好女儿。天地浩劫将至,妖氛四起,她以一介纤纤之身,敢独面狱魍这等凶煞邪物。”
在令璇梦境之渊的至深处,她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灵力辉光,此刻却如残烛摇曳,渐次稀薄。
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边碎发。
眼前,魔狮粗重的咆哮与利爪刨地的刺耳声响交织成网,每一寸空气都如实质,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沉沉压下。
“陈令璇,你的法力只会滋养这头魔狮,待你灵力耗尽,它便将你连神魂一并吞噬,半点不留。到那时,这具皮囊也就归我了。”
狱魍的声音自虚空深处传来,幽冷如附骨之蛆,尾音扬起,带着势在必得的阴恻笑意。
魔狮鬃毛翻涌如燃烧的暗紫色烈焰,铜铃大的眼眸里翻涌着贪婪的凶光,它每一缕逸散的仙泽,都被它吸入肺腑,化为筋骨血肉的滋养,身躯随之微微膨胀,凶焰愈炽。
令璇心下清明,却被逼得节节败退。
任何反击都只是为这孽畜添柴加火。她只得强撑残力,凭借身法在暗域中周旋游走,纤细的身影在巨兽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随着狱魍在她体内盘踞愈久,那阴冷意侵蚀着她的神智,意识边缘渐次模糊,如坠浓雾。
魔狮猛地扑杀而来,她只能仓促间撑起一层薄薄的灵力屏障,屏障碎裂的瞬间,震得她喉头腥甜,灵力又不自觉外泄一丝,
魔狮顿时发出一声畅快的嘶吼,身形又壮了一分。
进退维谷,生死一线。
令璇紧咬着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混沌的梦境开始扭曲,耳边狱魍的嗤笑愈发清晰,魔狮的咆哮震得她神魂发颤。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炷香的功夫,自己的灵力便会被吸食殆尽。
好在她的眸光并未涣散,指尖微微蜷缩,在心底拼命思索着破局之法。
魔狮似乎察觉到她的迟疑,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朝着无处可躲的陈令璇,狠狠扑了下来。
令璇双臂仓促格挡,剧痛与黑暗同时席卷而来,下一刻,四肢百骸的撕裂感骤然消失,连魔狮的咆哮与狱魍的狞笑都尽数沉寂。
她茫然睁眼,入目只有漆黑,无边无际,仿佛坠入了混沌虚无的深渊。
难道她真的被彻底吞噬了……
念头未落,眼前景象骤然扭曲、破碎,如镜面碎裂,又在水波中重新聚拢。
风穿竹叶,沙沙作响如私语;薄雾微凉,一切都真实得不像幻境。
隔着疏疏落落的青竹,她看见了年幼的自己。
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小女孩,正死死抱着一位衣衫破旧的老妪,小小的脸哭得通红,泪水糊了满脸。
老妪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字字郑重:“他们需要你,活下去……”
幼年的令璇哽咽着点头,泪水打湿老妪衣襟。
令璇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便要走近,可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冰冷的喝喊,刺破竹林宁静:“快!就在这里,她们肯定藏在附近!”
幼年的令璇浑身一颤,看着老妪决绝的眼神,终是咬着牙,不舍地撒手,跌跌撞撞地朝竹林深处逃去。
令璇也下意识屏住呼吸,缩身藏在竹影之后,直到那群人彻底走远,才快步走出。
只是那气息,似乎和微生临钰相似。
老妪依旧静静躺在原地,气息早已断绝,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护佑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