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洗青焰门（第1页）

魇幽潭深处，最后一丝禁制光纹如风中残烛般明灭数次，彻底碎裂，化作点点幽蓝磷火，消散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迎菘立在潭心，周身萦绕的黑气如活物蠕动收缩，最终缓缓纳入体内。

他——或者说狱魍，他低头，看着这双属于少年人的、骨节分明却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手。

九万年的死寂、九万年在无边黑暗与蚀骨冰寒中的煎熬，此刻都化作他唇边一抹扭曲的、近乎狂喜的弧度。

“嗬……嗬嗬……”

低哑的笑声从喉间滚出。

“哈哈……哈哈哈哈——九万年！”

“天界……”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嘶哑，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刻骨的恨意，“你们以为，将我镇在这不见天日的魇幽潭底，以缚灵索锁链打穿灵骨，再覆以九重太古禁制……便可高枕无忧了么？”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胸前衣襟——那里原本该有一道狰狞的、贯穿灵台的锁链伤疤，但此刻，在“迎菘”肌肤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泛着不祥黑气的红痕。还有他原本不残留的疤痕。

这具身体还是太年轻，太纯净，纯净到足以暂时承载他这半数分神破封而出时那狂暴的力量，足以骗过那些守在外面的、愚蠢的天族耳目。

“多么完美的躯壳啊……”狱魍低笑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惜与贪婪，“玄阳之体，未经世事。”

他——狱魍，当年掀起六界血雨、险些颠覆九重天的“魍”级恶灵之主，即便只剩一半分神，即便被困九万载，那份浸透灵魂的傲慢与怨毒，也从未被磨灭分毫。

潭水开始逆流，黑色的水浪无声拱起，托举着他的身体缓缓上升。

“九万年前，三位神君不惜献祭自身，也要建筑这不朽神魂凝铸的星链封印我……”狱魍抬袖抚过龟裂的阵眼，灵屑如蝶蜕纷扬，“不还是让我出来了。”

他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

头顶那一点象征着出口的微光逐渐放大，从针尖大小，到碗口，再到一片令人心悸的、翻滚着灰白色雾气的潭口。

外界的气息涌入——草木的微腥、泥土的湿润，还有……极其遥远、却依然能被这恶灵感知到的、属于天界琼楼玉宇的、冰冷而华丽的灵气。

狱魍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的、混浊的空气。

九万年来，他呼吸的只有潭底腐臭的绝望和玄冰的死寂。

再睁开时，那两点猩红幽光炽烈如将爆的星辰。

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迷雾，投向某个冥冥中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炽烈如阳的剑意和清冷如月的水息交织缠绕。

“愚蠢的人类，我勉为其难帮你实现一次愿望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黑气猛地一敛，尽数缩回体内。

恢复成“迎菘”原本的、带着几分茫然和疲惫的墨黑。

湿冷的风卷着枯枝败叶掠过，他抬眼望了望天际被云雾遮蔽的日影，循着那具躯壳残存的记忆，辨明方向，缓步朝着蓬莱地界而去。

蓬莱仙山，云海浩渺，青焰门便踞于一处青峰之上。

山腰处青松如盖，石阶上却积了薄薄一层落叶，显是多日无人清扫。

狱魍踏上苍郁山径，便有数句粗鄙的秽语蛮横地撞入耳中。

几名身着赤焰纹服的弟子，正勾肩搭背沿石阶而下。

“那老东西倒会享清福……自己在殿里纳凉，反叫我们在烈日下枯站一个时辰，骨头都晒酥了！”

“怎的？你若不服，就去弑师夺位啊。”

“嗤，那也得小爷我修为碾过他那日……喂，提这作甚！”

“听说人间正逢春日宴，不如去点几位琴仙舞姬，好生抚慰一下你受伤的心神如何？”

“妙极！同去同去——”

哄笑声中，一名赤衣弟子也不管旁侧有没有人，径直地撞上那道身影。

“哪个不长眼的——”他拧眉瞪目，待看清来人，嘴角勾起阴毒的弧度，音调拖得绵长又粘腻，“呦！我当是谁呢……原是咱们的‘垢胎’归山了。”

他上前半步，染着汗渍的赤袖几乎拂上对方苍白的脸颊：“弱水池那日让你挣了命爬出去，师哥我还当你烂在哪个野沟里了。怎么，在外头躲了这许久，是终于想起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周遭顿时爆开一阵狎弄的哄笑。

另一人接口，声音尖利如刮锅底：“回来得正好！自你走后，门里连个会扫地的都没有。”他故意掸了掸自己纤尘不染的衣襟，“瞧这山路脏的，还不赶紧拾起你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