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第3页)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颜雪时把车开到医院门口,黎妘硒扶着夏芷安下车。夏芷安的腿走不动,整个人靠在黎妘硒身上。她很轻,比黎妘硒想象的轻很多。她的骨头硌着黎妘硒的手臂,硬硬的,像树枝。
急诊的灯亮着,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护士推了床出来,把夏芷安扶上去。夏芷安的手从黎妘硒手里滑出去,凉意一下子散了。黎妘硒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
黎妘硒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手垂下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颜雪时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上。
“她会没事的。”
黎妘硒没有说话。她走到走廊的椅子旁边,坐下来。走廊很长,灯很亮,白花花的,照在灰色的地砖上。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是攥着。她等了很久。久到她觉得时间停了。久到她听见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鸟叫了,听见楼下的车声了,听见护士站里电话响了又挂了。她听见了很多声音。但她没有听见夏芷安的声音。
她想起夏芷安在仓库里说的话——“你总会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很碎,像什么东西在裂。但她在笑。她看不见她的笑,但她听见了。她的笑声里有别的东西。是压了很久的、一直没说的、以为自己不会再说了的那种东西。
黎妘硒把手松开,手心有四个月牙印,红红的,很深。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看着那些印子。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它们会消的。过一会儿就消了。但有些东西不会消。那些被问过的问题,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答案,那些打在她身上的东西——它们不会消。它们会在她身体里留下来,像钉子钉进木头,拔出来之后,洞还在。
她坐在那里,等着。等那个洞被填上。等夏芷安出来。等护士说“没事了”。等她的声音再响起来,叫她“黎妘硒”,叫她“你来了”,叫她“我在这里”。
她等了很久。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颜雪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医生说她伤得不轻,但没有生命危险。腿上的伤要养一阵子,其他的……会好的。”
黎妘硒点了点头。
“你要不要进去看看她?”
黎妘硒站起来。她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房间很小,窗帘拉着,灯没有开。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光在一闪一闪的,绿莹莹的,像萤火虫。夏芷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有纱布,手上有输液管。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和刚才一样。
黎妘硒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开灯,没有叫醒她。她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放在床沿上,放在夏芷安的手旁边。她没有握她的手,只是放着。很近,近到她的手指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温的。比她的手暖。
她坐在那里,听着夏芷安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慢,很匀。她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又黑了,久到颜雪时进来又出去了,久到护士进来换了输液瓶。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她呼吸。
夏芷安醒的时候,是半夜。
她动了动手指,碰到了黎妘硒的手。黎妘硒没有睡,她的手指收了一下,握住她的。
“黎妘硒。”夏芷安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我在。”
夏芷安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黎妘硒手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们问你在哪里。”她说。
“我知道。”
“我没有说。”
“我知道。”
夏芷安笑了。那笑很轻,很淡,黎妘硒看不见,但她听见了。她听见她的笑声里有别的东西。是疼。很深的、很旧的、压了很久的那种疼。但不是她自己的疼。是她的。是黎妘硒的。她在替她疼。
“你哭什么?”夏芷安问。
黎妘硒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她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不会哭。她从小就学不会。疼的时候不会哭,难过的时候不会哭,被丢下的时候也不会哭。她的眼泪好像干在很多年前了,干到一滴都挤不出来。但现在它们在流。从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一滴一滴地,流出来。
夏芷安的手指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摸到她的脸。她的手指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她把那些眼泪擦掉了。她的手指是凉的,但她的掌心是暖的。她把手停在她的脸颊上,停了一会儿。
“别哭。”她说。“我在这里。”
黎妘硒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她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夏芷安的呼吸又变得很轻很匀,久到心电监护仪上的绿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抬起头,把夏芷安的手放回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她坐在椅子上,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有鸟叫了。天快亮了。东边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线。那根线落在地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夏芷安的手指上。黎妘硒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是温的。很淡,很轻,像一个人把手放在另一个人手上。
她闭上眼睛。夏芷安的呼吸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自己的呼吸也变成了那个节奏。她们一起呼吸着,在这个很小的房间里,在这个很亮的夜晚,在这个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