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第2页)
颜雪时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想起夏芷安,想起她站在走廊里说“她一个人在里面”时的样子。她们是一样的人。都是那种——为了一个人,什么都不怕的人。
“跟紧我。”他说。
他们进去了。颜雪时走在最前面,周池在右边,黎妘硒在最后面。她的手搭在颜雪时肩上,一步都没有落下。仓库很大,铁皮屋顶很高,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他们的脚步声在地上回荡,像很多人在走路。黎妘硒闭上眼睛。她不需要眼睛。她用耳朵看。她听见铁锈从屋顶掉下来的声音,听见老鼠在墙角跑过的声音,听见远处灯丝嗡嗡震动的声音。她听见了呼吸声。不是颜雪时的,不是周池的,是另一个人的。很轻,很碎,像什么东西在裂。
“那边。”她指了一个方向。
颜雪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有一扇门,铁皮的,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光。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的灯很亮,白花花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看见了夏芷安。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被绑在身后,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衣服上有血,腿上也有血,椅子下面的地上有一小片暗红色,已经干了。她的嘴唇在动,很轻,很碎,像在说什么。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要往她身上打。
颜雪时开了枪。那个人倒了,枪声在仓库里炸开,震得铁皮屋顶嗡嗡响。其他几个人反应过来,有人喊,有人跑,有人也开了枪。周池在后面还击,枪声很密,很响。颜雪时冲到夏芷安旁边,蹲下来,把她的绳子解开。手腕上全是伤,勒痕很深,有的地方破了皮,血和绳子粘在一起。
“芷安。”他叫她。
夏芷安抬起头。她的脸上有血,嘴角破了,眼眶青紫,左眼肿得睁不开。但她的右眼是睁着的,看着颜雪时。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他身后看。她在找一个人。颜雪时知道她在找谁。
“她来了。”他说。
夏芷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是听见了想听的消息之后,身体自己会做的那种动。
枪声还在响。周池在后面喊:“队长,快!”
颜雪时把夏芷安扶起来。她的腿受了伤,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很轻,比他想象的轻很多。他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每一步都很重,重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夏芷安的呼吸在他耳边,很急,很碎,像什么东西在裂。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颜雪时。”
“别说话。”
“她呢?”
颜雪时没有回答。他偏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黎妘硒站在黑暗里,手搭在墙壁上,脸朝着他们的方向。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在看。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看着他们的方向。
“她在后面。”颜雪时说。
夏芷安点了点头。她让颜雪时继续走。走出仓库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她抬起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亮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从后面来的,很轻,很慢,像走不动了。那脚步声从黑暗里走过来,一步一步的,走到她旁边,停住了。
“夏芷安。”黎妘硒的声音。很哑,很碎,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夏芷安偏过头,看着她。她站在她旁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她睫毛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在看她。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她的方向。
“我来了。”黎妘硒说。
夏芷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到了她的脸。她的手指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她的手指是凉的,但她的掌心是暖的。她把手停在她的脸颊上,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你总会来的。”
黎妘硒的手指搭在她手上,没有动。她们站在那里,站在风里,站在星光底下,站了很久。久到颜雪时把车开过来,久到周池从仓库里出来,久到远处的天边开始发白。
夏芷安的手从黎妘硒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黎妘硒扶住她。
“上车。”黎妘硒说。
她们上了车。夏芷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黎妘硒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手腕上,感受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很慢,但还在跳。她把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松开。
车开了。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黎妘硒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夏芷安身上。夏芷安没有醒。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黎妘硒知道。那些东西不会过去。那些伤,那些血,那些被问过的问题,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它们都会留下来,留在夏芷安的身体里,像钉子钉进木头,拔出来之后,洞还在。
她握着夏芷安的手腕,感受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她想起那些人问她的话——“她在哪里?”他们问了很多遍。夏芷安没有说。她一直没说。她不知道她怎么忍住的。她不知道那些问题有多疼,那些沉默有多重。她只知道她没有说。她一个人扛着,扛到他们打不动了,扛到她撑不住了,扛到颜雪时来了,扛到她来了。她没有说。
黎妘硒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夏芷安的脉搏在她手心里跳着,很慢,很轻,像在说:我还在。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