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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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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眼是有光的。那光很弱,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隔着雾,隔着雨,隔着无数层纱。那光照在石室的黑里,照不亮什么,但你知道它在那儿。那光看着他,看着他跪在蒲团上的样子,看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的样子,看着他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的样子。那光看了他很久,久到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右眼是空的。不,不是空的。有东西。是血。暗红色的,稠的,从眼眶里渗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胸口的袍子上,渗进石头的纹理里。那条血痕很旧,不是现在流的,是流了很久的,流到干了,流到凝固了,流到和石头长在一起了。那条血痕从眼角开始,经过颧骨,经过嘴角,经过下巴,最后滴在胸口。它走了很长的路。它走了很多年。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只流血的右眼,看着那条暗红色的痕迹。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被人背叛的那一天流的。那一天,她爱的人把刀插进她的胸口。她拔出来,插进他的胸口。然后她上了圣坛。她一个人,杀了很多很多人。她杀上去,杀到最上面,杀到那些坐在光里的人面前。他们说,你疯了。她说,我没有疯。我只是不想再被骗了。他们说她亵渎,说她堕落,说她被恶侵蚀了。他们说,你不配坐在圣坛上。她笑了。她说,这个圣坛,是脏的。你们坐在这里,才是亵渎。

他们把她赶下来。她一个人,抵不过万军。她被打碎了。碎成石头,碎成粉末,碎成这座山里的每一块石头。但他们杀不死她。她不想死。所以她做了这个局。

她的头动了。不是转头,是转面。她的脸从中间裂开——不是裂开,是翻开。像翻书一样,从鼻梁的地方翻开,左边的脸往左,右边的脸往右,露出里面的另一张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不,有眼睛的位置,但没有眼睛。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井口长着青苔,井壁上是湿的,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张脸没有鼻子,鼻子的地方是平的,只有两个小小的孔,像被人用手指戳出来的。那张脸有嘴。嘴是张开的,张得很大,大到能看见里面的喉咙。喉咙是黑的,也是深的,和眼眶一样深。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很长,很长,长到垂在胸口。舌头上刻满了字,很小,很密,一个叠一个,像写在树叶背面的经文。他看不清那些字,但他知道那些字是什么。那些字是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跪在这块蒲团上,念出来的。那些字是她接过去的。那些字是罪。她的罪,人的罪,世界的罪。

她的头转过来,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对着他。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像两口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那张嘴张着,舌头垂着,上面的字在微微发光,很暗的光,和左眼的光一样暗。那些光在舌头上流动,从舌根流向舌尖,从舌尖滴下去,滴在空气里,没有落地,就那么悬着,悬在她和他之间。

他跪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张脸。他不怕。他从小就看着这张脸。小时候怕,缩在外婆后面,不敢看。外婆说,别怕,她不是在看你。她在看你心里那些脏东西。脏东西有什么好怕的?脏东西怕她才对。他后来就不怕了。但后来他知道了另一件事。她不是在看他心里那些脏东西。她在看他。看他的骨头,看他的血,看他的灵魂。她在看这个容器合不合格,他是她的新生,那死亡是谁?

她的右手动了。那只放在胸口的手,手指弯曲,抓着空。但那里不是空的。那里有东西。她攥了一千年。一千年,她攥着那些东西,等一个人来拿。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关节发出很轻的、像石头裂开一样的声音。然后她的食指伸出来了。不是慢慢伸出来的,是弹出来的,像弹簧被松开,像树枝被折断。那根食指很长,比正常的手指长很多,骨节突出,指甲是黑的,指尖有一点光。那光是冷的,青白色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那根食指朝他伸过来。

他跪在那儿,没动。那根食指穿过他和她之间的空气,穿过那些悬在空中的光点,穿过石室的黑暗。它走得很慢,慢到他看见指节上的每一道纹路,慢到他看见指甲上那一点光的每一次闪烁。它走了很久,久到他觉得时间停了。石室里没有时间。只有她和他。还有那根食指。

它点在他的额头上。

凉的。不是石头的凉,是另一种凉。是冬天的河水,是深秋的雨,是清晨的雾。那种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额头的皮肤渗进去,穿过颅骨,穿过脑膜,一直凉到大脑的深处。那里有一块地方,很小的、很深的、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那根食指找到了。那根食指一直在找。从他五岁第一次跪在这里开始,它就在找。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

然后他开始念。

“请你用你那神圣光洁的双手,剖开我的心吧。”

那些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不是声音。是烟。黑色的,浓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从嘴唇之间溢出去,一团一团的,像烧湿柴火时冒出来的烟。那些烟不散,就那么悬在他面前,一团一团的,沉甸甸的,像实心的。他看着那些烟从自己嘴里出来,看着它们悬在空气里,看着它们被他念出来的字一个一个地推出去。

“洗净它的罪孽与肮脏啊。”

她的眼睛里绽放出线。

不是从瞳孔里,是从眼眶的深处,从那些光后面,从那些血底下。无数根线,细的,亮的,像蛛丝,像琴弦,像雨丝。它们从她的左眼涌出来,带着光;从她的右眼涌出来,带着血。它们在空中交织,缠绕,拧成一股一股的,像血管,像树根,像河流。它们朝他涌过来,不是直的,是弯的,是扭的,是像蛇一样游过来的。它们游过他和她之间的空气,游过那些悬着的烟团,游过石室的黑暗。

它们插进他的身体。

第一根插进胸口。不疼。不,疼。但不是那种疼。是那种很小很小的、很细很细的、像针尖扎进皮肤的那种疼。它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肋骨,一直插到心脏的外面。它停在那里,不进去,也不出来。就停在那里,等着。

第二根插进额头。那根比第一根粗一点,凉一点。它穿过皮肤,穿过颅骨,穿过脑膜,一直插到大脑的深处。那块很小的、很深的、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不,她找到了。她一直在找。从他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在找。她在他母亲的肚子里就看见了他。她看见他的骨头在长,看见他的血在流,看见他的灵魂在成形。她说,就是这个。我等了一千年,就是这个。

第三根插进喉咙。那根是热的,和其他所有的都不一样。它插进喉咙的时候,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肩膀,手腕,膝盖。每一根都插进一个地方,每一根都停在那里,不进去,也不出来。它们等着。

他看着那些线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亮闪闪的,像蜘蛛网,像电路图,像地图上的河流。它们连着他和她,把他和她绑在一起,像木偶和操纵木偶的人。但他不是木偶。她是。她是那个被操纵的木偶。那些线是从她眼睛里出来的,但动的不是他。动的是她。每一根线都连着她的眼睛,每一根线都在抽走他身体里的东西。

那些黑色的烟从线插进去的地方冒出来。从胸口,从额头,从喉咙,从肩膀,从手腕,从膝盖。一股一股的,比刚才从嘴里出来的更浓,更黑,更沉。那些烟沿着线往她那边爬,像蚂蚁搬家,像河水倒流,像时间往回走。它们爬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很重,重到线都在微微地颤。那些颤传到他身体里,变成一种很低的、很沉的、像鼓声一样的震动。咚,咚,咚。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

他的眼珠开始变红。不是充血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是从瞳孔深处渗出来的,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洇开。那红很暗,暗得像干涸的血,像秋天的枫叶,像她右眼里流出来的东西。它从瞳孔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渗,渗到虹膜上,渗到眼白上,渗到整个眼球上。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变红。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每一次都这样。每一次线插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变红。和她的一样红。他在变成她。她在把他变成她。

黑烟还在往外冒。从那些线插进去的地方,从那些已经结痂的、又被他撕开的伤口里。那些烟很重,重到线都在往下坠。他看着那些烟往她那边爬,爬过线的每一个节点,爬过线的每一次震颤。它们爬到她眼睛那里,钻进去,钻进那些光里,钻进那些血里。她的左眼光暗了一点,右眼的血流得快了一点。她在接。她在接那些烟,那些脏东西,那些他念了二十年的字。

但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另一种酸。是从眼球深处泛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完了,灰烬还留在里面。那些灰烬从眼角渗出来,不是眼泪,是更稠的、更暗的、更重的东西。那些东西沿着颧骨往下淌,和她的血走同一条路。他看着自己的脸变成她的脸。每一次都这样。每一次他跪在这里,把脏东西掏出来,她接过去,他的眼睛就会变成她的眼睛,他的脸就会变成她的脸。他是她的一部分。她也是他的一部分。他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的结束,哪里是她的开始。他们的边界消失了。他变成她,她变成他。那些线把他们缝在一起,像两块布缝成一块,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

他知道这一切。他知道她从一开始就在看他。在他还是种子的时候,在他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在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笑。她看着他被母亲骂,看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看着他学会了不哭。她看着他离开舟山,看着他搬进那个老小区,看着他在夜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看着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活着。她看着他把自己包起来,一层一层的,像蚕吐丝,把自己裹进茧里。她在等。等那个茧足够厚,厚到可以变成壳。等那个壳足够硬,硬到可以装下她。

她知道他会来。她一直知道。因为她是他的开始,他是她的结束。她等了一千年,等一个容器。等一个能装下她所有情感的人——那些被背叛的疼,那些杀上圣坛的恨,那些被打碎时的绝望,那些被镇压后的不甘。她要把这些东西从石头里取出来,放进一个人的身体里。让他替她疼,让他替她恨,让他替她绝望,让他替她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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