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的过去（第1页）

小时候，家门口有棵樱花树。

是山樱花，粉白色的花瓣单薄得很，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要是下过雨，那便是空丫丫的枝头和满地的花瓣，粘在湿漉漉的地上，不好扫。

妈妈喜欢在树下铺一个竹编的篮子，把落下的花瓣收集起来，腌樱花酱。但妈妈从来都没腌过。

那些花瓣最后都被妹妹向阳拿去泡水喝了，泡出来的水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向晚不爱喝。

向阳却很喜欢。

“樱花泡水你不觉得苦吗？”

“苦啊！”

“那你还喝？”

“可是它好看呀。姐姐你看，像不像在跳舞？”向阳总爱把泡了樱花的玻璃杯放到太阳底下，静静地看粉白色花瓣在水里漂浮，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

向晚比向阳大两岁。

她也喜欢看樱花在水里跳舞，可是她是姐姐，妈妈总说“姐姐要懂事些，多照顾点妹妹”，所以，她觉得看樱花跳舞是一件很幼稚的事，只有比她小两岁的向阳才会看一下午的幼稚的事。

从向晚记事起，她就没见过爸爸了。妈妈从来不提，她和妹妹问了，妈妈也只是说：“不知道，别问。”

所以后来也就没问了。

只记得有一年妈妈带姐妹俩去看奶奶，奶奶一把年纪了，力气还大得很：“我用不着你来看我。我那儿子再没用，也是我生的。他会这么狠心地一走了之，肯定是没办法了，都是你害的！生不出儿子还想做管家婆！你滚出去，别来恶心我。”

奶奶拿着大扫帚扫啊扫，硬是把母女三人扫出了家门。

妈妈没反驳，天生的，吵架都吵不过别人，只有被骂的份，咬了牙往肚子里吞。

“走吧，奶奶年纪大了，不太拎得清了，不跟她吵，一会儿该犯病了。”这大概是妈妈说得最狠的话了。

妈妈就这样独自一人把姐妹俩拉扯大。她在服装厂上班，是厂里手脚顶顶利落的女工，做出来的衣服严丝合缝的，耐穿得很。但厂里不这么想。

“你做这么好，别人穿几年都穿不坏，谁还来买新衣服？”

“差不多得了，知道你手脚快，多做几件多赚点钱，家里还有两个女儿要你养呢！”

“你要是累了，就给你放两天假，工资照发。晚上出去吃个饭，就咱俩。”

单亲妈妈总是容易被心思坏的男人盯上。

厂长以为给个巴掌给颗糖，妈妈就会顺从他。没想到，妈妈直接就拒绝了。

“你这样你老婆知道吗？不知道我帮你转告她。”

“郑美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啊，想上班是吗，你就给我做到最后一个才能走。”厂长发火了，一个小女工都搞不定恼羞成怒的那种发火。

日子还是照样过，妈妈还是做着严丝合缝的衣服，还是被穿小鞋。服装厂按件算工资，做得多赚得多，眼红的人也就多，厂里的其他女工总是造谣她和厂长有一腿。

“嘁，装什么装，每天都是最后一个才走，谁知道是走没走？”

“就是，大家都是辛辛苦苦地做，凭什么她这个月的工资又比我们多两千？”

“背靠大树好乘凉啊！攀上那个谁难不成还能亏待了她不成？”有的是说风凉话的同事。

“你们别乱说，美蓉衣服做得又快又好，每天都做到最晚，人家都是自己做出来的，工资比你们多怎么了？你看看你们，不好好干，就知道聊天。”

妈妈在厂里也有几个要好的，站出来说话的是厂长家的弟媳妇，算是这些个女工的小组长，最见不得说三道四。

跟厂长沾亲带故的人出来说话，大家自然就闭了嘴，老实干活，但背地里也不少闲话。

妈妈总是回来得晚，但给姐妹俩买东西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是向晚最爱吃的巧克力蛋糕，有时候是向阳最喜欢的那支艾莎公主的自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