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第1页)
岚部的雪总是敖敦见过的所有地方里结束得最晚的,曾经连着大海的灵岩峡里,三月时树木已经提前发芽了,新草会冒出头,对人来说坐起来算不得舒服,但是对狼来说刚好。
敖敦赌今天卿卿穿的应当是绿衣服,毕竟是万物生发的时刻,她会很在意应景。他真想亲眼欣赏,因为如今别说是穿过的衣服,就算她亲自站在他面前,都不能一瞬间就将这几个月的空虚尽数慰藉了。
可是岚部的三月看不到一丁点绿色的东西,反而交战留下的血不那么容易被掩埋了,地面因此不再是纯白的。
“世子?世子?”拖雷犹豫着喊了两声。
天气好点、视野开阔点的日子里他们就会登上瞭望塔看看远处的蛮族军营,今日斥候来报,说蛮族后方增灶近一倍,推测先前驻扎的尚不是他们的全部兵力。于是他们便又来看看,可是世子看着看着竟然出神了。
白雪看多了原本也确是会令人头晕目眩不能思考的,可世子在多少个雪天都没这样,今日明明天气晴朗,地面也乱七八糟。
敖敦闻言方叹了口气,“灶火确实增了七成,看来蛮族全部的大军集结在此,就要背水一战了。”
“如何是好?”拖雷问。
“他们若是一举攻来,我会亲自应战。”
蛮族若是正面作战,不论如何对敖敦来说都姑且算是好事。这场仗的时间拖得太久了,他等不及时,不是没有派过使者求和,可是去的几个皆是杳无音信,想必已经凶多吉少。古语云“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蛮族人这样做,显然毫无停战之心,是故,再派使者过去也只是害他们无辜受难。如今唯一能去谈和的就是他自己了,但他要是一人一马扛着剑过去。。。
会被射成筛子吧?
他一直在等蛮族某个有分量的人出现在战场上,可是一次也没有,他们铁了心要拉扯,就算他心里万分急着想回苏日图州去,也毫无办法。
如今他们意欲集结大军决战,就必须有将军带队才行,只要敖敦也亲自督战,就有和敌方主将当面谈和的机会,事成与否也就都有答案了。
也许就在明日了,最好就是明日。敖敦想,他珍惜的人和想保护的人本来就很有限,若不是宣卿期盼和平,他会直接派拖雷来扫平蛮族。既不用亲临战场,更能免于饱受夫妻分离之苦。
所以他只会给蛮族一次机会,便是交战之时,若是蛮族死战不肯,那他就不会再白费口舌,硬打赢下来快点回家就是。
毕竟敖敦已经不是天真懵懂的孩子,也不是真正的救世主。他不得不承认这世界就是如此,真正的完全的和平不可能存在,身居高位者想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也是不可能的。如果不能果断及时地做出谈不拢就厮杀到底的打算,北陆其他人的安危就无法保证。
敖敦默默地赶走其他人,取下酒囊,倚着栏杆喝了一口。他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很多事都无可奈何,挑起战争的从来不是他,但他要被迫背负。
不过那又如何呢?他愿意在此刻为爱人、家人牺牲或是弄脏一部分的自己,比五年前那场战争愿意得多。
只是他突然想,蛮族人曾是同源,父亲曾经是否知道呢?父亲是能够为国家心安理得双手染血的男人,不论主动被动。他达不到那种高度,如果不是被迫,他不会坦然举起屠刀。如果这样的父亲知道他想劝降,放世代血仇的蛮族人进来,再分给他们土地。。。父亲说不定会从床上气得跳起来。
父亲会骂他还是个愚蠢的优柔寡断的少年,如果有力气的话,还能拿鞭子再抽他几下。
不知道父亲的身体现在如何了。。。敖敦目光空空地望着重重云天,苏日图州来的信里没有报忧,他的卿卿虽然心思细腻温柔,但不会在这种事上隐瞒。所以父亲一定还是健在的。
该庆幸父亲竟然可能是因为想见他而在苦苦支撑么?但他略懂医术,看面色也看得出来,父亲时日无多。若是他也想见父亲临终一面,就得早些解决这边的事情回去。
可是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他们父子从来都是互相理解不能,默默相顾无言罢了。
蛮族的攻势果然没出几天就俨然不同起来,对峙结束了。斥候日日来报,他们的战线持续推进,已有大军压境之状。
沉闷的鼓声响了几日,敖敦终于提剑跨马,亲自立在中军阵前。地上仅剩的灰雪已经被染红,各种断掉的旗帜和刀枪混在一起,还有尸体。
岚部的北风刮人骨头,但天狼铁骑的所有人心里都像点着团火,竭力约束着□□同样躁动不已的战马。在这样荒凉无趣的地方待了四个来月,这场仗他们暗地里不知道期盼了多久,便是血溅当场也比日日在帐篷里干等要强。
战局几乎是一触即发,所有人握刀的手都微微颤抖着,满心所想只有杀个痛快,最好比别人多,比任何人都要多。只要一举杀光了蛮族的兵,蛮族几十年内便不会再度来犯,那背负了军功还乡的他们和家人的后半生便衣食无忧了。
敖敦尽量不低头看,隔着百步,远远眺望对面蛮族军旗下的主将。他意外的发现那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小将,穿银白的铠甲,执枪坐在火红的战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