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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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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狼原的冰层渐渐裂开,溪水潺潺,时至嘉定六年三月了。

候鸟时常掠过低空,原野上仍然是荒芜,一坨坨余雪掺着一丛丛小黄花。漫长的不息的大雪停了几日,天空再次抛下初春的雨水来。

宣卿撑着那柄荷花的伞,走过飘雨的回廊,每日午后她都要去看看龙格巴图,虽然他每日醒着的时间到不了两个时辰。

她来苏日图州两年多,从未见过像这个秋春之间一样多的雨水。寒气湿气丝丝缕缕地往人身体里钻,就好像它们把北陆的英雄彻底打湿了一样,而英雄吊着口气,迟迟不愿离去。

也许天神真的就是不敢收他吧。但宣卿认为他只是想再见敖敦一面而已。

宣卿算着日子,九十七天了,敖敦还是没从北边回来,寝殿变成桑伦珠和丹烟的第二个家,彻底没了他的气息。

那些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堆了厚厚一盒,有些摸皱了,有些沾了眼泪。她偶尔会想哥哥在建都看她的信肯定也是这样,无比难熬又不舍得放下。

“今日竟是坐起来了,父亲。”宣卿思索的工夫已经到了,坐在床边看向老人。

龙格巴图没剩多少黑发了,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再没有昔日里提刀跨马,神采奕奕统率三军的那股气势。他现在连举杯端碗都难,何谈刀呢?

“不止是坐起来。。。咳咳,”龙格巴图轻咳几声,“我还想出去走走呢。”

“那是好事,但今日下雨了,就不出去了好不好?”宣卿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等明日,天晴了,我扶您出去晒晒太阳。”

龙格巴图微微点头。

“桑伦珠去哪了,陪您用过午膳了?”

“我叫她出去玩会儿,身轻体健的年纪。。。咳咳,总守着我做什么?”龙格巴图拉过她的手捂了捂,“敖敦。。。还是没回来么?”

“嗯。。。”宣卿垂着眼点点头,“蛮族的地盘在老后头,就算攻下军营,也没法深入,千百年来,代代的王都只能驱赶他们,您也知道。”

军报虽然不甚看得懂,但宣卿也是颇为关注,总缠着那日都讲一讲。那日都说蛮族人从未有过这样的打法,多突袭游击而少正面作战,养精蓄锐的时间远超过交战,天气又非常差,我军也不好一举攻入。

因而大战役没有过,而小打小斗不断。敖敦作为主将也就没必要上场,可他只要不上场,蛮族的主将就也不会上场。

任宣卿不懂战事,也知道劝降是比打胜仗更难办的事,两族争斗几百年,不可能一两句话对面就会信。更何况小冲突之后,岚部逃得比兔子还快,主将不见主将,连半点交流都没有过,自然也无法劝降。

那日都也常常说奇怪,如若不是为了攻克岚部,何必冒着极寒的天出兵?如今这样相持未决,反倒是像在拖延,可他们拖延什么呢?一旦到了春日冰雪消融的时候,正面交战,蛮族不可能是北燕铁骑的对手。

都是自寻死路,蛮族人不应是扭捏犹豫畏寒畏死之辈,起码从前他们哪次都是赴死比逃命要欣然的。

不过不论如何,冬天过去,战局就不会再拖多久了。

宣卿并不想说这些刺激龙格巴图,他尚在病中,北边的战事怎么也不该来扰他,所以简单糊弄了几句。

“您放心吧,敌军在等时机,我们也是。如今天时有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宣卿安慰道。

“是快了。。。快了。。。”龙格巴图喃喃两句,面上又显出疲态,“勃日帖那药,别再让我喝了罢。”

“父亲!为何?”宣卿握着他的手叹了口气,“药怎么能不喝呢?”

“毫无意义了,孩子,”龙格巴图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是清楚。”

父皇是被刺杀的,遗言都没有说出口,而现在的父亲的生命是慢慢流逝的,宣卿因此日日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她眼眶又红了,其实她每每思考起是亲人突然死去带来的痛苦多,还是这样慢慢死去带来的多,每每都没有答案。

“我只要能撑到见敖敦一面,就好。。。”龙格巴图又轻轻地说。

那声音到后面弱得听不见了,他体力耗尽,沉沉睡去。

宣卿吓得伸出手探了探鼻息,才又松了口气,这是她常常要做的,甚至大家都一样,都怕他无声无息地薨了。

她替龙格巴图盖好被子,轻轻退出寝殿。

水滴在地上滴滴答答,宣卿站在廊边伸手接了几滴。若非是时局如此,她会感叹在北陆赏雨不易,欢快地跑回去喊淮真来弹几曲琵琶的。

“你们出来吧。”她突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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