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第2页)
可铁木尔果然没听他的,也果然死在了边境上,尸骨无存的。
厚吕坐在大石基上整整五天,病得高烧不退,仍然是看不明白、想不明白。倒不像是他在预言什么,反而像是他随意的一句话就会招来祸事。
他终于看明白星相是很后来的一天,龙格敖敦降生的那天,他平生遇见的最简单清楚的星相。
这说明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使了,神若要借他的口,何必大费周章地摆弄那天的星星呢?可惜他仍然证明不了自己的人生有多荒谬,因为老萨满的坟头草已经两丈高了。
厚吕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酒气,把身边的龟甲铜钱随意拨了拨,雪花沾了满手,他才发现自己躺在雪地里,活活像个死人,身上也堆得满满的了。大石基下传来谁的脚步声。
“见着公主了,也不知道起来拜见。”宣卿走上台阶,站在大石基上仰头看了看。
她头一次来到萨满教的地方,冻得瑟瑟发抖。这里的大石基上有一座巨大的简仪,上面也落了雪了,四面漏风,以天为被,甚至不如小破茅屋。
“请容我失礼吧,素来都是如此的。”厚吕也看向那片即将暗沉下去的天空,天顶纷纷扬扬地飘着雪花,“等了半个多月的雪总算是落下来了,可以回去睡觉咯。”
“您夜夜观星,看见什么了么?”宣卿问。
“什么也没看到。”厚吕枕着手臂。
“何意?”
“我让他们全都回去睡觉了,”厚吕迷茫地望着天空,“您不曾抬眼看过么?近日来连绵的多云阴雨天,狂风都刮不开乌云,天顶上一片混沌,哪里有星可观!今日也不会有星星出来了。”
“原是如此。”宣卿打了个喷嚏。
厚吕瞥她一眼:“既然没星星,那我也回去睡觉了,石板子,硌得慌。”
他说着就起身,从雪里捞出酒囊,拍拍身上衣服,扭头向下走去。
“等等!可是。。。”宣卿一路追着他回了萨满的神宫。
她以为该是神宫,其实只是乱糟糟的一个屋子,关于星相的书摊得到处都是,一点也不像神使住的地方。不过地龙烧着,她顿觉温暖舒服,便解下了斗篷。
“您无非是想问问世子出征的结果如何。”厚吕意思意思收了收破烂,给她腾出个能坐的地方,“我瞎猜比星星还要准,我说他会全须全尾地归来,公主信否?”
“好话自然是信。”宣卿坐下,接过他倒的热乎乎的羊奶,“可是不看星星也能预言么?从前在南盛逢有大事,司天监不看上十天半个月是不敢妄言的。”
“看了也不能如何,星星多得像地上的草。”
“真不像萨满该说的话,”宣卿有些无语,“那难道敖敦的天狼也是瞎猜的么?”
“您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星星还真的会说话,在它想的时候。”厚吕捧着羊奶,缓缓道出往事。
“我告诉您这一切是为什么。王妃临盆前半个月,所有的萨满都整夜整夜坐在大石基上围着简仪看天,可是那星相平庸得就像草原上羊拉的屎,没人能接受铁勒王即将出世的儿子是个普通人,大家都非常气馁。老实说我甚至躺在大石基上睡着了,醒来是一个夜里,大家都在大喊‘天火’‘天火’,吵得我心烦!我刚睁开眼,就看到一颗巨大的夺目的火流星划破天际,留下的长带像刀痕一般,许久都没有消失。”
厚吕喝了一口羊奶,“这种天象叫火星如雷,是国运将尽的大凶之兆,我这辈子只见过一次,那时候北陆的任何人抬头想必都能够看见。接着星野再也没黯淡下去,一颗蓝白的星悬在西北方,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简直像是失去颜色的太阳。那时候我对星相的造诣甚至不如普通的萨满,只知道什么季节、日子,什么星星该在天上,我正要问那是颗什么星,龙格巴图的侍从过来报信,说世子降生了。”
“他问星相如何,他根本就是明知故问。那样大那样亮的一颗星星悬在天顶,眼睛不瞎都能看见,龙格巴图只是想听我亲口说罢了。这时候旁边所有的萨满都在嚷嚷,那颗星是天狼,是天狼!明明那天已经是三月下旬了,天狼只会在黎明出现,天亮时又迅速消失,夜里是不该看得到的啊。”厚吕叹了口气,“当我反应过来时,那侍从已经远远驾马而去。我问他们天狼是主什么的星来着?我给忘了。他们告诉我是战争、是侵掠,更甚是边疆将要有乱。”
“我立刻牵马往王宫去,果不其然苏日图州的人全都聚在家门口看那颗天狼,说不吉利,连放牛的奴隶都比我了解星相。我心想完了,整个北陆都会知道天狼和火流星这件事。”厚吕垂着眼有点愧疚,“等我赶到王宫时,就看到龙格巴图的脸比吃了羊粪还要难看,那孩子躺在王妃怀里,还在哭泣。就因为我的无能和疏忽,他要变成一个人人议论,连亲生父亲都有可能忌讳的可怜的孩子。。。我真怕龙格巴图把他摔死啊,彼时我只想救救那孩子,我胡编乱造大家一向都是深信不疑的,我便说这样的星相也是可破的。于是我自作主张,为那孩子赐名,我说铁木尔就是因为起了个凡夫俗子空有蛮力的名字才会敌不过星命,所以这孩子就叫敖敦了,敖敦就是一切星星的意思,压得住那颗天狼星。”
“后来的事想必您也知道,世子五岁那年走失了。龙格巴图要我去占卜吉凶,我哪里懂那个?我玩着龟甲铜钱拖延时间,心想总不能说他儿子死了吧,那我也会掉脑袋的。于是我说他没有死,他身上背着沉重的天命,会在某一天回来的,他十一岁那年真的就回来了。哈哈哈,老实说我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预知未来,可不是那样的,我的老师他错了,”厚吕喃喃道,“有许多我在心里想的事情都没有实现,比如我早认为龙格巴图要死,可他竟然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我今天全都告诉您了,这些事普天之下只有您一个人知道,公主,我如释重负。”厚吕笑道,“我其实只是个连星星都认不全的普通人啊,却在这个位子上硬是凭着运气混到现在。如果我说话真有那么准的话,那就让龙格巴图快些去死好了,我憎恨他许久了。”
宣卿沉默地听着,心中万分震颤。她捧的羊奶已经凉了,屋里此刻寂然无声。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