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第1页)
“厚吕,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到,老师。”
少年厚吕跟随老萨满坐在空旷平坦的草原上看着天穹,漫天的星辰有如泼洒开来,又乱又密,其中的秘密就是真成了神登上九重,想必也不能够完全看穿。
“什么也没看到么?”老萨满呵呵地笑起来。
“是的,不过是一些会发光的点而已。”
“厚吕啊,以后有人问起你观的星,就这样告诉他,知道么?预知天命是不可能做到的,但若是有人问你他该如何办。。。”
“该如何办?”
“编咯,没事多喝点酒,说谎话胡话的本事会越来越强的。”
厚吕从来不认为有人能看穿星空的秘密,只觉得银河还算美丽,没有哪颗星压得住它的光芒,令人屏息。
他很久之后才知道银河其实也是星星,只是那时老萨满已经死了。老萨满甚至没来得及教他怎么去看人的星命,说白了他没有一点观星的天赋,星名和寓意,记都记不清楚。
他从别的萨满那里听过,想要窥探某个人命中造化,起码也得观测几十几百颗星星的轨迹,厚吕不愿意下这样的功夫。
上一代的人总是反复反复地提起铁木尔降生那天的星相,北陆的天在夜晚总是如墨一般漆黑,再多明亮的星都不会照亮某处。
赤那王的王妃是凌晨有生产之兆的,直至白日里仍然不见孩子落草,再至夜晚。
王妃的体力早已用尽了,痛极累极,一副将死的衰败之态,但孩子的哭声迟迟未从王宫里传出来。
老萨满独自坐在露台上等星星出来,可那天的星相根本不需要他去看,可以说北陆人人都能看见。
太阳刚落下金神殿山时,月亮就几乎看不到了,因为悬在它周边的几颗星光芒流动,覆盖了整个天穹。那片素来黑色为底的星野豁然洞开,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如同雪地。
厚吕能看到老萨满讲述时,眼睛里像是刻印下了那日的天穹一般,亮闪闪宛如有星。
“那样的星相,萨满们前面几百年都未曾记录过。就算是你,厚吕,想必也是没机会看到啦。”老萨满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就算是我?”厚吕不明所以。
他早就不认为自己是适合观星推演的人,为了记星轨每日苦恼不已。他都不明白老萨满为什么将他留在身边,还逢人便说他是天才,可是跟着老萨满就可以吃饱穿暖,金钱用之不尽。
“你是天才啊,厚吕。”
厚吕有些恼怒了,打开老萨满的胳膊:“什么天才,我只是个看不懂星星的蠢材吧!”
老萨满丝毫没变脸色,反而笑道:“厚吕啊,你不知道。我看了半辈子的星星,在大石基上一坐就是一个昼夜,天穹是会转动的,我想要看得明白,就只能死耗时间。可是铁木尔降生时,我整整看了一个月,也没能看出铁木尔的命数如何。”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厚吕不解。
“在你没出现之前,北陆人人都说我是最懂星相的人。”老萨满笑说,“可是你啊,厚吕,你明明不认得任何一颗星星,却什么时候都能做到一语成谶啊。我看一个月、一年都达不到的境界,你摊摊手就办到了。你还不明白么?你说你是瞎编,那只能说明你是真正的长生天的使者,你只要预言,就是神在借你的嘴传谕。天神如果真的会传达意志,根本不会用星星这么拐弯抹角的方式。”
厚吕用许多年读懂了这些话的含义,但他已经养成了观星的习惯,他早就像老萨满一样整宿整宿地坐在大石基上看那片星野。他非得看到了星星才能确认自己真是看不懂的,只能胡诌的。
后来他又找来了龟甲、牛骨,各种东西来帮忙推演,可真的是一无所获,他是整个大石基上最不懂星星的人。但他偏偏不认,他想着自己如果哪天真的看懂了星星,是不是就说明老萨满的话不对,他厚吕也不过就是个运气好点的毛头小子而已,天神其实从来没有借他传达过一句话。
什么天才,什么神使,老萨满轻描淡写地就把他困在这个大石基上一辈子了,他只想在死之前证明那句话是错的。
要他作预言的地方多了,他猜某场战争会输,就真的会输,但他知道那是因为他说的话导致了军心溃散。他要王庭多多体恤百姓、分发粮食,那一年就真的会迎来荒年,百姓一边躲在帐里仰赖王庭分发的口粮度日,一边感叹大萨满直通天听。
铁木尔面临的那场蛮族大战也是这样,赤那王战死明明就在厚吕意料之外,可是人们只吹捧他的神算,却对失误闭口不谈。厚吕理解不能,但他看到铁木尔的手臂负伤,再去使用那把叫岱钦的凶器无异于厝火积薪。
于是他搬出王帐会盟,要当时还是世子的铁木尔继位之后再北上,只不过是想让铁木尔多养几日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