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受聘天家(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京城皇宫,勤德殿暖阁内。

“上谕都明诏天下了,你现在还跟朕说,你不想娶沈家女儿?”

坐榻棋案旁,一枚本要落子的黑玉棋子被陈业收回,慢捻在指腹之中。他看向陈致的眼神有几分审视的笑意,这是他向来听话的儿子,第二次因为迎娶沈家之女的事当面抗旨。

“沈将军新丧,臣不忍娶热孝中人。而且沈家靖边有功,之前政事堂群议要为沈将军晋爵,为沈家长子加官,本已堪抚慰功臣,实不必再赐天家姻亲。”

陈致立在榻侧躬身禀奏,神色一派恭谨。

他知道,一旦应下这门婚事,二十余年来修学观政低调守身的安稳日子将不复存在,他会被推入风浪漩涡之中,步履维艰。

“上次你跟朕说,沈恪虽已身故,但门生旧部仍存,你身为储副,不敢娶封疆重吏之女而沾企望兵权之嫌,如今又用孝字来让朕收回成命,怎么,朕给你娶个媳妇,就让你做了不忠不义之人了?”

“臣并非此意,只是沈家才失梁柱,便要成为国戚卷入纷争,想来陛下亦不忍睹闻;而且,高门贵女何其多,臣要续弦也并非沈氏一人。”

陈致所说俱出自真心,如今尚书令李敬端与陆贤妃为裙带,有暗暗扶植贤妃之子梁王陈敏之意,若此时他迎娶沈氏壮大党羽,与高揭抗李大旗又有何异?今朝他根基未深,沈家又乍失主人,实非抗衡之期。

“二哥儿,知子莫若父。”

陈致为庄懿皇后所出嫡长子,亦是陈业第二子,陈业鲜见地唤了一声他的齿序,幽幽言道,“你的顾虑朕岂不知,只是,你铁了心要抗旨不成?”

棋子轻叩棋案,有节奏地敲出一下下轻响。榻脚旁金猊里的沉水香袅袅缭绕,无声地暗示着天威难测。

陈致连忙下跪,犹豫了片时,终是言道:“臣不敢。”

抗旨之罪,纵使一国储君,也担待不起。一股冷泉霎时流过他的心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冲锋陷阵,他纵使再想明哲保身,怕也无法苟且偷安。

棋盘上,陈业将手中的黑子无声落下。

“不用忙着下跪,起来吧。作为父亲,朕可以不给你和沈氏做这个媒。”陈业话音一顿,声音冷上两分,“但作为君王,朕需要太子迎娶沈氏。”

“臣,明白。”陈致虽起了身,但声音懈了几分力气,他知道此时自己只能认命。

陈业忽地发出了轻笑,他看着陈致说道:“二哥儿,朕是该说你聪明还是糊涂啊?说你糊涂,你倒也算听劝;可你若真什么都算得明白,在凤宁城下,又何必舍了性命不要冲入北临敌阵呢?”

果然没瞒过他。陈致从头到脚瞬间冻住了。

以身犯险,其罪一;欺瞒君上,其罪二;插手军政,其罪三;勾结边将,其罪四。

他在心里已经把罪名都给自己罗列清楚了。

还不等认罪,他耳畔又响起陈业的笑声:“不过没想到朕的二哥儿上阵杀敌也有一手啊,之前朕一直以为你文弱,看来是朕有眼不识金镶玉了。不过以后续了新妇,这种以身涉险的事再不要做了,如今你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别叫家里人担心。”

“是。”陈致的声音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缓。

轻步告退,离却这沉水香氤氲的暖阁,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

帝王薄情,天家无父子,一贯如此。只是他没敢想到,自己冲入阵中之事,竟然被陛下用来威胁他要遵旨行事,不要妄图脱离掌控。

他望着七月里云低霞染的天际,不禁喉咙里哼出一声薄笑。

唐近元方才在暖阁门外等候,吓出的一脑门子汗还未曾褪下,一边拿袖子揩着,一边忙跟了上来:“殿下,您说您当时何必冒这个险,果真被陛下拿住了,这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个把柄啊。”

“事已至此,后悔何为?”

他心里总还想着,陈业毕竟是他父亲,再怎么样,也不会轻易因为这事把自己置于绝境的。

而且他最近虽担忧此事,但从未后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做错了事竟然没有丝毫悔意。

陈致不想娶沈氏之女,还有另外一重私心里的顾虑,陈业这次明摆着是把沈家做了棋子推上风口浪尖,让沈家女来做自己的继室,待来日与久别未见的沈兄重逢,他又以何面目对待?

不过。。。。。。陈致连忙晃晃脑袋,想把沈兄这两个字从脑海中晃走。

自桑台别后,也不知是怎么了,他的眼前竟时不时浮出沈兄的一颦一笑,虽然也曾觉得他貌若好女肌骨单薄不似男子,但他干净利落的身手、长枪杀敌的本领岂是女子可有?

既是男子,便更不该想,堂堂一国太子,绝不能让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念头萌芽心头。

于是他忙吩咐道:“近元,我今晚去林良娣阁中歇息,一会儿叫人去知会一声。”

红墙长街之下,陈致再次走上回往东宫的路,精神却似振奋了些。

他知道自己已退无可退,既然婚事已定,那便好好筹备;既然宝剑已磨,何惧出鞘一试。

大祁山河之中,南临安,北皇城,相隔千里,却一线相牵,亦越来越近。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