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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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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朔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二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两步。日光从窗棂斜入,落在两人之间,像是有谁执了一把极薄的刀,将屋舍剖作两半,一切的怨仇、一切往日的相伴,都随着这被分割开的身份立场而一分两半,再也无甚纠葛。

“你造的那些人,他们可知道自己是谁?”

仇竹英沉默的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怀朔又道:“他们可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可知自己因何而活?”

“他们知道。”仇竹英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丝涟漪,“他们知道自己生来便是青蚨的棋子,知道自己来此世间,是为改换这世道。活着,便是为此。”

“那是你知道的,”谢怀朔说,“不是他们知道的。你灌入他们脑中的东西,便如往空碗中舀水。水是你的,碗也是你挑的。他们自己,又在何处?”

仇竹英的眼微微眯起,眼尾那道岁月犁出的纹路虽不存于这张年轻的面皮上,此刻却似凭空浮现了一瞬。

谢怀朔说:“他们自己想过了么?选过了么?他们自己——”

“他们不需要想。”

仇竹英截断了他的话。那声音平得近乎寡淡,像一块被磨了百年的青石板,光溜溜的,寻不见半条缝隙。

“想,是人的毛病。人一想便要乱,一乱便要弱,一弱便要被人踏在脚底。我舍不让他们被人踏在脚底,故此不让他们想。”

“我替他们想。我替他们选。我替他们活。”

谢怀朔望着她。望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片浮云从窗棂间悠悠飘过,久到茶盏里最后一丝热气也散尽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与平日一般无二,懒洋洋的,唇角只牵起一边。可那懒意底下裹着一层薄薄的刃,刃口淬着些浓厚的轻蔑,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在仇竹英年轻的五官上流转,似乎在尝试看出她的半分动摇。

“拐带人口竟被你说得如此高洁,本王倒是小觑了你的脸皮。”

“拐带人口”这四个字他咬得极轻、极缓,像是在舌尖掂过了分量,才一字一字掷出来。

谢怀朔又逼近一步,近到能看清她瞳仁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正正落在她瞳孔中央,像一枚困在松脂中的虫骸。

“你方才说,那些趴在百姓骨髓上吮血的人,教人认命,教人忍着,教人等着。那么你呢?你教人不忍,不等,不认命——可你教人不去想。你教人不选。你教人将性命交付于你。”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端详一件稀罕的物件。

“同那些吮人骨血的恶鬼,有什么区别?”

仇竹英眼中那团光猛地一跳。不是变亮,是烧到了极处,灼得她整张脸都亮了几分,连那双眼睛与这张年轻面皮之间的裂隙,都像是被那光焰熔成了一片。

“区别是——”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齿尖划过石面的涩响,“他们为的是自己。我为的是他们。”

“你当真能笃定?”

仇竹英望着他。

谢怀朔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向她的心口,指尖悬停在衣衫前三寸处,不曾沾身。

“你当真笃定自己是为他们?不是在为你那条路是对的?不是为了让自己信这百年的路不曾白走?不是为了教你夜间躺下时,那些死在你面前的人不在你耳边低语?”

仇竹英的瞳孔缩了一缩。

只缩了针尖大的一瞬,如烛火被风压了一压,又弹回来。但谢怀朔看见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很是奇异,与其说是愤怒与嘲讽,倒不如说是一种终于遇见了对手的餍足。是一个人走了太漫长的夜路,忽然听见前面响起了脚步声,纵使那脚步声是来取她性命的,她也是欢喜的。

“始真,”她说,“你是我见过最难缠的人。活得比你长的人,没你会说。比你会说的人,没你骨头硬。”

谢怀朔不语。

仇竹英又道:“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话。”

“什么话?”

“你救得完么?”

她向前迈了一步,二人之间仅余一步之遥。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极稳,他的呼吸也同样稳,像是两条互不相让的暗河,在地底暗暗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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