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行(第3页)
赵寒衣缩了一下身子,把整个人藏进叶孤雁的影子后面。叶孤雁的肩膀比他宽一些,刚好能遮住他。他的脸埋在叶孤雁的后背和肩膀之间的那个凹陷里,鼻尖离叶孤雁的脖子只有一寸。他闻到了叶孤雁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像冬天的松针,像山间的雪。他没有动。叶孤雁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样贴着,像两块石头叠在一起。
那队人在草丛前来回走了两趟。为首的中年人停下来,朝草丛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叶从心甚至觉得那人已经看见他了,那目光像一根针,穿过草叶,扎在他脸上。
然后那人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脚步声终于远了。彻底远了。
萧烬这才打了个手势,几个人从草丛里钻出来。
叶从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后背全湿了,衣裳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的腿还在抖,膝盖磕破了一块皮,渗出一丝血,他自己都没发现。
“我的妈呀……”他小声说,声音都在抖,“吓死我了……”
沈清辞在旁边捂着嘴笑,笑完了还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他一个趔趄:“你胆子也太小了。”
苏千水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里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她转过身,说了两个字:“走吧。”
叶从心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腿还软着,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了。他扶着旁边的树干站稳,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小跑着跟上去。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小溪。溪水不深,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大大小小的,圆的扁的,青的白的。水声很轻,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一把很小的琴。
萧烬停下来,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放轻脚步,蹚过溪水。水很凉,从脚底渗上来,凉得叶从心打了个哆嗦。他踮着脚尖走,还是灌了一鞋水,袜子湿透了,脚趾头在鞋里蜷成一团。
对岸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野草,草有半人高,黄绿黄绿的,在风里沙沙响,像一片小小的海。坡顶隐约能看见几间木屋的轮廓,灰扑扑的,跟山石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萧烬蹲下来,几个人也跟着蹲下。草丛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双眼睛,像几颗嵌在草叶间的黑珠子,盯着坡顶那几间木屋。
“有暗哨。”叶孤雁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风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萧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坡顶的木屋门口,蹲着两个人。穿着短褐,手里拿着刀,刀搁在膝盖上。他们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两只啄米的鸡。
这队人看起来倒是不像私兵,倒像是普通百姓。
叶从心小声说:“睡着了?”
叶孤雁说:“装的。”
赵寒衣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叶孤雁能听见:“左边那个,右手一直没离开刀柄。右边那个,眼皮在动——装睡的人眼皮会动,真睡着的人不会。”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叶孤雁的耳朵,热气喷在耳廓上。
叶孤雁微微偏了一下头,又偏回来了。
萧烬也看出来了——那两个人打瞌睡的姿势太刻意了。脑袋点得一样快,身子晃得一样幅度,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样,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用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在等人。”萧烬说。
苏千水皱眉:“等谁?”
萧烬没说话。
赵寒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等送信的人。或者等换岗的。他们在这儿蹲了很久了,鞋底的泥已经干了,说明天没亮就来了。”
几个人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风从坡上吹下来,草叶擦着脸颊,痒痒的,带着一股土腥气。太阳慢慢升起来,从东边爬到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像背着一口铁锅。叶从心的腿都蹲麻了,从脚尖一直麻到膝盖,像有千百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可他不敢动,只能咬着牙硬撑,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自己都没发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坡下忽然传来动静。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不是散乱的,是整齐的,像一个人踩出来的,又闷又沉,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
萧烬拨开草丛往外看——
坡下的小路上,来了一队人。二十几个,穿着短褐,脸藏在半块布里,看不见面容,手里拿着刀,走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