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第4页)
顾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萧兄。”萧烬没回头。顾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谢怀朔的背影。他叹了口气,扇子也不摇了。“你打算就这么站着?”
萧烬没说话。
“我虽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晓一件事。”顾阙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等了四年的人,如今就在你面前。你不走过去,还等什么?”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极轻:“今措,”他说,“你不懂。”
顾阙愣了一下。萧烬没有解释。他只继续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那人转过身来了。谢怀朔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那道目光落在萧烬脸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停留太久,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沉下去了,水面连个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可那片叶子沉到底了,躺在河床上,被水流一下一下地冲着。
萧烬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走过去。他想跪在他面前,把脸埋在他膝上,像从前那样。他想告诉他,这四年他有多想他。他想告诉他,他找遍了多少地方,走了多少路,敲了多少扇门。他想告诉他,那么多数不清的噩梦中,他是怎么抱着那枚祥云坠,挨过一个个夜晚的。
他收回目光,走到茶棚里,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夕阳从茶棚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靴子上,落在他握着祥云剑穗的手上。
谢承憬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萧烬抬起头。谢承憬看着他,目光温温和和的,像秋天的日头,不烫,但亮。
“萧烬。”
萧烬点点头:“慎王殿下。”
谢承憬笑了笑:“叫六叔便是。你是七弟的徒弟,便是我的晚辈。”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温温和和的,和平时一样:“礼不可废。”
谢承憬点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萧烬的肩。然后谢承憬收回手,声音很轻:“多与他说说话。他虽嘴硬,但看到你,心里还是欢喜的。”
萧烬抬起头,想说什么。谢承憬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慢慢淡下去,和那辆青帷马车融在一起。
天快黑了。谢怀朔站在茶棚外面,望着远处的官道。官道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天边,看不清来处,也看不清去处。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他听见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
“师父。”
谢怀朔没动。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沉甸甸的,像一个等了太久终于递出去的手。
萧烬站在他身后,等着。等了很久。久到风换了一个方向,久到远处那棵老槐树上最后一只鸟叫完了一整支曲子。他以为师父不会理他了。
然后他听见师父的声音,懒洋洋的,和从前一样——“还站那儿做什么?过来。”
萧烬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走过去,站在师父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官道。太阳落下去,把天边烧成橘红色,那些光落在谢怀朔的侧脸上,把那两道易容的疤照得发亮,照得不像疤,像两道被夕阳镀过的河流。
谢怀朔忽然问:“这四年,都学了什么?”
萧烬想了想。机关,武学,医理,做饭。话到嘴边,却只说了:“做饭。”
谢怀朔偏头看了他一眼。
“会做面么?”
萧烬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着泥,是刚才在林子里跑的。他忽然想笑,又想哭。他忍住了,只点了点头。“会,”他说,声音有点哑,“做得很好。”
“好。”谢怀朔说,“明日做。”
萧烬说:“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那沉默里塞满了四年的东西——塞满了雨巷里那双抬起来的眼睛,塞满了雪夜里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塞满了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清晨和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
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沉了,沉到他们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只好先沉默着。
萧烬站在师父身边,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从他的肩到他的手臂,从他的手到他的指尖。他想起那些夜里,自己一个人坐着,想象这一刻。想象他站在自己面前,想象自己可以靠近他,想象自己可以碰触他。如今他真的站在这里了。就在他身边。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那枚祥云坠,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他怕师父听见,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收回目光,和他一起望着远处。
远处,太阳彻底落下去,天边只剩一点余晖,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野的气息,带着落叶的腐朽和新土的湿润。
他们站在那里,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可那沉默里有这四年的所有。有他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所有。
萧烬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师父并肩站着,听着他的呼吸声——那声音里有旧伤未愈的痕迹,有一点点喘,有一点点沉重,就在他耳边。和他自己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天彻底黑了。远处官道上亮起了第一盏灯。那灯光很小,很远,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还没站稳的孩子。
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师父,您这四年,有没有想过我?”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萧烬也静静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萧烬听到师父说话了。
他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