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行路无疆 崖畔观心(第2页)
沈砚大喜,连忙走进屋里收拾房间:“东厢房收拾好了,有干净的被褥,您先歇息,我去煮点粥。”
拾安道谢后,提着油灯走进东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床上铺着干净的稻草和粗布被褥,带着阳光的味道,显然是近期晾晒过的。
他将笔记放在木桌上,解开行囊放在床头,简单洗漱后便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窗外的风声、虫鸣声、蝉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清晰地传入耳中,与牢狱里的死寂截然不同,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接下来的几日,拾安便留在了克明庐。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走出房门,在院中静坐片刻,看着朝阳一点点爬上竹梢,将金色的光芒洒进院落,照亮院角带着露珠的兰草与月季。等沈砚煮好粥,两人便一起吃早饭,席间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默,沈砚会偶尔提起家师生前的行医趣事。
饭后,两人便围坐在石桌前,一边翻看王克明的笔记,一边探讨医术。沈砚求知欲极强,总能提出许多细致的问题,比如“不同季节采挖的草药,药性是否有差异”“小儿与成人的剂量该如何换算”“山区与水乡的患者,病症为何会有不同”,拾安则结合自己的经验和笔记中的记载,一一耐心解答。
遇到有争议的地方,两人便反复琢磨,甚至会翻看王克明留下的其他医书佐证,常常一聊就是大半天。
拾安依旧翻得很慢,一页页仔细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看到王克明记录自己年轻时游历四方,在深山里迷路,靠着辨认草药充饥;看到他为了验证一种草药的药性,亲自尝试,结果腹泻不止,便在笔记里写下“此草性寒,过量则伤脾胃,慎之”。
沈砚在一旁补充着王克明的过往:“家师总说,行医不能只靠书本,得亲自去山里跑,去田间看,才能真正认识草药。他每年都会花三个月时间游历,足迹遍布江南各地,这笔记里的许多草药,都是他亲自采挖验证过的。”
他指着笔记里一幅画得格外细致的“海茸草”图谱,“这是家师乾道八年去南海时采得的,说那草只长在空灵崖的潮间带,能解湿热重症,可惜我一直没能亲眼见过。”
拾安看着图谱,想起王克明留下的静心草标本,心中对那片南海崖壁生出几分向往。“草木之奇妙,在于因地制宜。”他轻声说道,“不同的水土养不同的草药,不同的草药治不同的病症,这便是自然的道理。”
第三日午后,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打在竹叶上,发出“淅淅簌簌”的声响,像是一首轻柔的曲子。拾安将笔记搬到屋檐下,坐在门槛上继续翻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沈砚坐在一旁,拿出王克明留下的草药包,两人一边辨认草药,一边探讨用法,沈砚对草药的形态、生长习性记得牢靠,却不懂配伍的变通;拾安则擅长结合病症调整方子,两人互补,倒是解开了不少笔记里的疑难之处。
偶尔有村民冒雨前来求医,多是些风寒、腹泻的常见病。沈砚便在拾安的指点下诊治,从辨证到配药,一步步慢慢尝试。有个孩童因误食生冷食物引发腹泻,沈砚起初想按家师的方子用马齿苋,拾安提醒他“孩童脾胃娇嫩,需减马齿苋剂量,加少量炒麦芽健脾”,用药后次日,孩童的母亲便特意赶来道谢,说孩子已无大碍。沈砚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喜与敬佩,愈发认真地向拾安请教。
“家师生前常说,草木比人实在。”沈砚一边将晒干的草药分类打包,一边说道,“你对它用心,它便好好生长,开花结果;你记下它的习性,它便在你需要时派上用场,从不会辜负人。”
拾安点点头,心中颇有感触。草木确实如此,简单纯粹,付出便有回报,不像人心那般复杂难测。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被人诬陷,被人背叛,也曾见过人性的贪婪与恶毒;可同时,他也遇到过王五这样的百姓,虽初时品行不端,却在他落难时不离不弃,遇到过张忠这样的狱卒,暗中施以援手,人性有恶,亦有善,复杂得让人难以捉摸,远不如草木来得通透。
小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时分才渐渐停了。空气中的草木清香愈发浓郁,远处的山峦被云雾笼罩,若隐若现。沈砚起身收拾碗筷,拾安则继续翻看笔记,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借着油灯的光亮作罢。
第五日清晨,拾安将最后一页笔记看完,缓缓合上木盒。他坐在石桌前,静静愣了许久,仿佛在与故人告别。沈砚煮好早饭,见他已经收起了笔记,便问道:“要走了?”
拾安点点头:“看完了,该走了。”
吃过早饭,拾安便开始收拾行囊。沈砚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塞给他:“这里面是一些干粮,还有家师留下的草药种子,有静心草、甘草,还有适合解湿热的海茸草种子,您带着,若是遇到合适的地方便种上。”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家师的笔记,您真的不带走吗?带着它,或许能帮到更多人。”
拾安笑着摇头,将木盒推回给沈砚:“我留下它,也只是束之高阁,浪费了故人的心血。你跟着克明兄学了三年,又有心钻研,这本笔记留在你这里,才能真正发挥作用。”他想起这几日与沈砚探讨医术的时光,补充道,“日后遇到不懂的地方,若有缘再见,我们再一同琢磨。”
沈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郑重地接过木盒:“好,我会好好保管,不辜负家师与您的期望。我打算日后在附近村落开个小药铺,用家师的笔记和您教我的道理,给百姓们看看病,也算不负您二人的指点。”拾安闻言,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如此甚好,克明兄的心血,也算是有了归宿。”
他来到王克明的墓碑前深深鞠了三躬,墓碑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没有多余的修饰,简单刻着“湖州王克明之墓”。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在心中默默道:“克明兄,您的笔记我已看完,您的心血有人传承,也算不负您的一生。”
沈砚将他送到竹林边缘,还想再送一程,被拾安婉拒:“送到这里就好,你回去吧,好好打理克明庐,好好钻研医术。”
“拾安师父,一路保重!”沈砚躬身道,眼中满是不舍。
“你也是。”拾安点点头,转身朝着竹林外走去。
走出竹林时,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官道上,照亮了远方的路。孟夏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身上格外舒适。拾安背着行囊,怀里揣着那包种子,步履坚定地朝着南方走去。
暮春时,他从这里离开时,身上还带着枷锁与沉冤;如今孟夏时节,再从这里离开,心中已无执念与牵绊,唯有对前路的笃定与从容。
湖州的竹林渐渐远去,克明庐的轮廓消失在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