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篇 故园归省烟火见性(第1页)
自克明庐辞别沈砚,拾安便没拿过任何舆图,晨起见日头便向南,遇山便沿溪涧绕行,逢村便歇脚,全凭本心随性而行。身上的粗布僧衣沾了些草木的露水与尘土,腰间的无字木牌被体温焐得温润,每走一步,便与衣物摩擦出细碎声响,成了旅途里最自然的伴乐。
这日清晨,他在一处山坳里遇着一个迷路的孩童,约莫七八岁,赤着脚丫坐在石头上哭,说跟着阿爹上山采菌子,转头便没了踪影。拾安没多问,只是蹲下身,从行囊里摸出一块麦饼递给他,又循着孩童指认的方向,牵着他往山林深处走。
沿途帮孩童摘了些酸甜的野果,听他絮絮叨叨说村里的趣事,说阿爹煮的菌子汤最好喝,说村头的老槐树能爬得老高。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才在溪边找到焦急呼喊的孩童父亲。汉子是附近村落的猎户,见孩子平安无事,非要拉着拾安回村做客。盛情难却,拾安便跟着去了。
村里的人都淳朴热情,杀了鸡,煮了菌子汤,席间猎户说起往南走半日有个集镇,是周边最热闹的地方,能换些盐巴、杂货,还能打听远路的消息。拾安想着正好补充些干粮,便应了猎户次日一同前往。
次日一早,跟着猎户往集镇走。沿途的景致渐渐开阔,路边出现了零星的田垄,偶尔能看到扛着锄头的农人。
午后抵达集镇时,拾安看到了前方街角的杂货铺,便与猎户辞别,径直向杂货铺走去,想买些粗粮和耐磨的粗布。集镇上的人不算少,往来行人肩并肩擦肩而过,货郎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透着市井的鲜活气息。
拾安刚走到杂货铺门口,就见一个身形壮实的年轻伙计正弯腰搬货,背上扛着一大袋粗粮,额头上满是汗珠,侧脸轮廓在阳光下有些眼熟。他没多想,正要掀门帘进店,那伙计刚好直起身,转身时撞了他一下,粗粮袋的绳子松了些,几粒谷子撒落在地。
“对不住!对不住!”伙计连忙道歉,伸手去扶他,目光落在他耳后那道浅浅的疤痕上时,动作忽然僵住,眼睛猛地睁大,“你耳后这道疤……是不是小时候爬老槐树摔的?”
拾安站稳身子,下意识摸了摸耳后,那道疤痕确实是十二岁那年爬村口老槐树掏鸟窝,失足摔下来被树枝划伤的,这么多年过去,痕迹已淡,却依旧能辨认。他淡淡道:“无妨。”
“你是不是叫陈拾安?”伙计往前凑了两步,语气又急又不确定,声音都带着颤,拾安心头一震,仔细打量眼前人,黝黑的皮肤,宽厚的肩膀,眉眼间依稀是当年那个送他出山、帮他背木箱的少年阿力。近十年的时光让他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里的质朴没变。他点头应道:“我是拾安。你是……力哥?”
“是我!我是阿力啊!”阿力猛地拍了下大腿,满脸惊喜,嗓门不由自主拔高,引来周围几个人侧目。
近几年里,阿力在这杂货铺做了伙计,凭着踏实肯干,渐渐成了掌柜离不开的帮手。他拉着拾安絮絮叨叨问个不停,说村里的近况,说李爷爷身体还硬朗,编草绳的手艺没丢,说拾安的母亲陈氏依旧种着草药,只是每到逢年过节,就会对着村口的山路发呆,念叨着“拾安该回来了”。
两人约定次日清晨在客栈门口汇合,阿力又忙着去搬货,临走前还反复叮嘱:“客栈就在隔壁巷子里,掌柜是个老实人,你报我的名字准没错!你先去落脚,我忙完就过去找你,给你细细说说村里这些年的事!”当晚,阿力来到客栈,跟拾安细细说了村里这些年的变化,从新搭的小木桥到义仓的加固,拾安听得静静出神,儿时记忆与现实渐渐重叠。
老宅的院墙上爬满了青绿的藤蔓,院中的老梨树依旧枝繁叶茂,树荫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落。拾安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母亲陈氏正坐在梨树下择菜,身边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眉眼清秀,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是母亲收养的远房侄女阿春,阿春父母早亡,陈氏念及亲情,便将她接到身边照料。
陈氏抬头瞥见他,手中的菜篮子轻轻一颤,青菜散落一地,她愣了半晌才缓缓起身,眼眶瞬间泛红,却强忍着没掉泪,只是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反复摩挲着,嘴里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春怯生生地躲在陈氏身后,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拾安,听陈氏念叨“这是你拾安哥”,才慢慢露出腼腆的笑脸,主动上前接过他肩头的行囊,轻声说“哥,屋里凉快,快进屋歇歇”。
陈氏没有过多寒暄,只是默默转身去灶房忙活,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在院落里,是拾安多年来魂牵梦萦的家的味道。
接下来的几日,拾安便在老宅住了下来,每日跟着母亲一起作息,帮她晒草药、翻晒谷物、修补篱笆,教阿春认简单的字,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拾安便陪着陈氏去村边小河洗衣。河岸边的青石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村民们陆续从家里出来,扛着农具、牵着耕牛,日出而作,孩童们在浅滩摸鱼嬉闹,笑声清脆,一派安宁祥和的烟火气息。
路过义仓时,他驻足片刻,如今的义仓依旧结实,土坯墙被重新加固过,门口挂着新换的铜锁,阿力正领着几个村民清点粮食,看到他便笑着招手:“拾安,快来看看,今年收成好,义仓的粮食够村里孤寡老人和缺粮户过冬了。”
拾安走进义仓,看着堆满的谷物,金黄饱满,想起当年蹲在烂泥坡找草绳线索的自己,想起村民们因粮食失窃而焦虑的脸庞,忽然明白,人性本就复杂,没有绝对的善恶,就像王二赖,既有贪念,也有良知,就像这世间的草木,有向阳而生的温柔,也有扎根土壤的坚韧。
日间无事时,拾安常会坐在老槐树下歇脚,看着村民们往来忙碌,听他们闲聊家常。村西的张伯和李婶为了地界的事吵得面红耳赤,张伯说李婶家的豆角藤爬过了地界,李婶说张伯故意挪动了界石,可到了农忙时节,张伯却主动帮李婶收割稻谷,李婶也会把自家种的蔬菜送些给张伯;有村民家的孩子生病,大家纷纷出主意,有的说找往集镇送货的货郎捎药,有的说用土方子,有的主动送来家里储存的草药,没有丝毫推诿……
这些细碎的日常,像一幅幅鲜活的画卷,让拾安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人性就像这山间的草木,有向阳而生的善,也有趋利避害的私,无需强求纯粹,接纳这份复杂,便是修行的开始。
期间,赵老汉的老伴受湿气困扰,胸闷乏力,吃不下饭,按货郎捎来的方子服药多日无效,便来老宅找陈氏请教。陈氏擅长采草药治些常见病,却也对这湿气束手无策,只能帮着按摩缓解。
拾安正在院角晒草药,见状走了过去,指着晾晒的草药中的新鲜藿香与蒲公英,轻声说道:“这两种草药搭配少量炒麦芽熬煮,每日一剂,分两次服用,让大娘忌食生冷油腻,多喝温水,三日便有好转。”
赵老汉连连道谢,小心翼翼地采了草药回去,按说法服药三日,老伴的病情果然好转,特意送来一篮新鲜蔬菜和几个自家种的甜瓜,拾安只是笑着收下,没有过多牵扯,也没有邀功。
几日后,李阿婆的孙子积食,食欲不振,精神萎靡,村郎中开了消食的方子,喝了两天也不见好,便来老宅找陈氏求助。陈氏正忙着翻晒草药,阿春在一旁帮忙,拾安在梨树下静坐,见状便建议:“用炒麦芽和山楂煮水喝,饭后顺时针揉腹片刻,饮食清淡些,多吃些易消化的粥,慢慢就会好转。”
停留的第五日,拾安晨起静坐时,忽然想起南海的空灵崖。归乡的心愿已了,便决定启程。陈氏没有挽留,只是凌晨便起身,在灶房忙碌,给她收拾了一包晒干的笋干、一坛腌萝卜,还有一些常用的草药,“不用惦记家里,我有阿春陪着,村里的乡亲也照拂,一切都好。在外照顾好自己,别苛责自己,也别强求他人,顺着本心就好。”阿春递来一双亲手纳的布鞋,针脚细密,鞋底垫了柔软的干草:“哥,路上穿,防滑,舒服。”
村民们得知拾安要走,纷纷自发聚集在村口老槐树旁送别。李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送来一捆编好的草绳:“捆行囊用,结实。”阿力塞给他一包粗布:“垫在背上,别让行囊磨坏衣服,路上注意安全,要是累了、倦了,就回村里来。”……
拾安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接过母亲递来的行囊,轻声道:“多谢各位乡亲,日后有缘,我会再回来看你们。”
夕阳下,拾安转身踏上前往南海的路,身后的青石村渐渐被暮色笼罩,老宅的炊烟、老梨树的枝桠、村民们挥手的身影渐渐模糊。这次归乡,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烟火人间的细碎与真实,村民们的争吵与互助、王二赖的贪念与善意、母亲的沉默与牵挂,这些细碎的片段,让他明白了人性的本质。
人性本就是善恶交织,无需强求纯粹,就像这山间的风,有温柔的轻抚,也有凛冽的呼啸;就像这村里的烟火,有琐碎的纷争,也有真挚的关怀。修行不是要改变复杂的人性,而是要接纳这份不完美,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被善裹挟,不被恶牵绊。
前路漫漫,空灵崖的方向在远方指引,拾安的脚步坚定而从容,心中无挂碍,只有对人性的通透与对本心的坚守。他背着行囊,怀揣着母亲的牵挂与村民的祝福,朝着南方走去,孟夏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他通透平静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