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十三篇 旧友来归因缘回响(第2页)
当年若不是苏廉巡按明察秋毫,深入调查,他恐怕早已身陷盐帮案的冤狱。只是,历经四年的牢狱之苦,见过了太多的人心险恶与世事无常,他早已不执于“翻案”的结果,更不愿让这些淳朴善良的百姓们为了他冒险,赵谦在松江府经营多年,权势滔天,官场关系盘根错节,上至知府,下至县衙的小吏,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或是被他胁迫,百姓们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
“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拾安将布片和麻纸轻轻放在身边的稻草上,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赵谦在松江府根基深厚,势力庞大,你们递申诉状的事情,一旦被赵谦的人察觉,怕是会惹祸上身。轻则被刁难打压,断了生计;重则可能身陷囹圄,遭受无妄之灾,得不偿失。”
“我们不怕!”王五立刻说道,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当年若不是你,很多百姓早就死在红疹疫里了。”
他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语气带着几分激昂:“再说,苏巡按是出了名的清官,这次一定能查明松江府的真相,还你一个清白。我们已经想好了,就算赵谦要报复,我们也认了!”王五的声音不算太大,却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因缘自有定数。”拾安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温和与释然,“苏巡按是否会受理此案,赵谦是否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皆非我们能强求的事情。你们愿意去做,便去做吧,只是不必太过执着于结果:凡事顺其自然,方能心安。”
他看着王五,语气带着一丝温和的叮嘱:“万事小心,行事一定要低调些,尽量避开赵谦的耳目,别为了此事,让自己和家人陷入险境。你们好好生活,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王五听出拾安并未反对,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拾安师父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小心行事!我们不会直接去府衙递申诉状,那样太显眼,容易被赵谦的人察觉,而是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私下拜见苏巡按,把这些证据亲手交给他,确保万无一失,避免被赵谦的人截胡。”
他想起什么,又赶紧补充道:“对了,贫民区现在的日子好多了,当年的红疹疫早就平息了,张大哥牵头开垦了城外的一片荒地,引水灌溉,种上了水稻和蔬菜,这一年多风调雨顺,收成比去年强了不少。大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不少人家都盖了新屋,添置了家当,再也不用像当年那样忍饥挨饿、担惊受怕了。”
“陈郎中,他现在在贫民区开了一家小药铺,专门免费给穷苦人看病抓药,他说,是你教会了他医者仁心的道理,他要把这份心意一直传下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拾安的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欣慰与平和。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微微颔首,回应着王五的话语。
这些消息如同冬日的暖阳,驱散了孤狱的阴霾,让他心中泛起阵阵暖意,也让这冰冷的牢狱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他知道,自己当年的“顺心救人”,终究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这便足够了。
“对了,”王五忽然想起一件事,语气低沉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惋惜,“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关于湖州名医王克明老先生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
“克明兄……他怎么样了?”拾安的声音依旧平和,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目光紧紧落在王五脸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王五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深深的惋惜之色,语气沉重地说道:“王老先生在去年冬天就过世了,享年七十一岁。据说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常年受咳喘之苦,冬天尤为严重,却还是坚持给百姓看病,从不推辞,直到去世前一个月,还在为贫苦人义诊,从未间断过。”
拾安的目光缓缓垂下,落在身边的稻草上,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与哀伤。岁月无常,生死有命,因缘流转自有定数。克明兄一生行医救人,仁心济世,帮助了无数百姓脱离病痛之苦,最终安详离世,也算是功德圆满,了无遗憾。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拾安缓缓开口,语气渐渐恢复了平静,眼神也重新变得澄澈,“若有一日我能出狱,定会去祭拜克明兄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从贫民区的近况,到王五这一年多打鱼遇到的趣事,再到松江府最近的变化。就在这时,甬道另一头传来了狱卒不耐烦的呼喊声:“王五!快点送粮,别在这儿磨蹭!后面还有好几间牢房没送呢,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知道了!马上就来!”王五急忙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拾安,“拾安师父,我该走了。”
拾安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王五弯腰提起地上的米袋,又深深看了拾安一眼,才转身离去。
张忠很快就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轻手轻脚地将一碗干净的水放在牢门前的青石板上,又把油纸包从牢门缝隙里递了进去,压低声音说道:“和尚,这是王五托我给你的麦饼,早上刚做的,还热着呢,你趁热吃。”
“这孩子是真的变好了。”张忠靠在牢门上,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感慨,“出狱后不仅自己改邪归正,不再偷鸡摸狗,还帮着贫民区的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上次吕婶家的屋顶漏雨,是他带着几个年轻小伙子帮忙修缮的;城西的孤寡老人李大爷病了,也是他跑前跑后请郎中、抓草药,忙前忙后好几日,直到李大爷痊愈。这次为了你的案子,他更是跑前跑后,联系证人、收集证据,比自己的事还上心,真是难得。”
“百姓们的心意,你也别辜负了。”张忠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赵谦那狗官作恶多端,欺压百姓、贪赃枉法,松江府的人早就怨声载道了,只是没人敢站出来反抗。这次有苏巡按撑腰,或许真的是个扳倒他的好机会。我听说,王五他们还联系了当年被赵谦迫害过的其他商户和百姓,大家都愿意出面作证,就等着这一天呢。”
拾安慢慢吃着麦饼,没有说话,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在拾安身上,牢房里的稻草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带着一丝干燥的气息,驱散了些许寒意。
拾安闭上双眼,重新盘膝静坐,双手结印,心神沉入一片澄澈与空明。呼吸与甬道里的风声相和,腰间的无字木牌温热依旧,仿佛在与他一同感受这份人间暖意与岁月无常,见证这份跨越时空的因缘流转,不执于过往的恩怨,不顺于强求的结果,只守本心,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