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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四篇 治疫遇阻暗流涌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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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热的风裹着咸腥气,日复一日笼罩着松江府码头贫民区。自通判赵谦下令征用药铺草药后,疫棚的氛围再次陷入压抑,原本逐渐好转的患者们,脸上又添了几分焦虑,往日偶尔响起的孩童笑声,如今也变得稀疏。

拾安站在主棚门口,望着远处百姓们分散前往郊外采挖草药的背影,眉头紧紧蹙着,心中的沉重如脚下的湿泥般黏稠。

指令下达后的第三日清晨,第一批采草的百姓陆续归来,每个人的竹篮都空空如也,脸上满是疲惫与沮丧。领头的渔民大哥一进棚就急声道:“小师父,不行啊!码头周边的芦苇荡、河滩,还有之前采过的洼地,所有能入药的水芹根、马齿苋都被人采光了!有的地方连草根都被刨了,明显是故意不让我们采!”

另一位后生也跟着叹气:“我们往西边走了十几里,连个草药影子都没见着,反而在河边看到几个穿着体面的汉子,鬼鬼祟祟地盯着,一看就是通判府的人!”

拾安心中早已料到这般结果,却仍忍不住沉了沉。他走到棚内,老郎中正对着仅剩的一小堆草药发愁,见拾安进来,摇着头道:“小师父,这点草药撑不了一日了。刚才又有三个患者红疹复发,还有个妇人开始上吐下泻,要是再没有药,怕是……”

话音未落,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小师父!快看看我娘子!她晕过去了!”拾安连忙快步走出,只见一位汉子抱着妇人跪在地上,妇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的红疹已蔓延到胸口,部分破溃处渗着脓液,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快抬到草席上!”拾安急声道。众人七手八脚将妇人平放,拾安蹲下身,指尖搭在她的手腕上,脉象急促而虚浮,显然是毒邪攻心,因缺药未能及时压制,已转为重症。他立刻让助手取来仅存的一点水芹根粉末,撒在妇人的破溃处,又伸出手,按在她的合谷、曲池二穴,力道沉稳地推拿起来:“快烧些热水,用干净的布巾蘸着,给她擦一擦额头和胸口。”

汉子一边照做,一边抹眼泪:“小师父,求你救救她!我们就指望你了!”拾安没有应声,只是专注地推拿穴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没有足量的草药,仅靠穴位推拿,只能勉强维持妇人的性命,根本无法根治,若再找不到草药,妇人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半个时辰后,妇人缓缓睁开眼,气息稍微平稳了些,却依旧虚弱得说不出话。拾安松了口气,对汉子道:“她暂时稳住了,但必须尽快服药,不然还是危险。”汉子闻言,眼神里的希望又黯淡下去:“可现在哪里有药啊?”

棚内的患者们见状,纷纷议论起来,焦虑的情绪像瘟疫般蔓延。“没有药,我们岂不是等死?”“通判大人太狠了,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要不我们去府衙请愿,求大人发发慈悲?”

拾安抬手安抚道:“大家别慌,请愿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激怒赵大人。我已让几位年轻渔民驾船去周边小岛采挖,那里偏僻,或许能找到草药。”他顿了顿,补充道,“再等等,他们今日午后应该就能回来。”

话虽如此,拾安心中却毫无底气。这几日,他每日都会派不同的人往不同方向采草,可回来的人不是空手而归,就是说遇到了赵谦派来的家丁阻拦。那些家丁拿着棍棒,守在草药密集的地方,见百姓采草就驱赶,甚至抢夺竹篮,嘴里还骂骂咧咧:“通判大人有令,这些草药都是官府的,谁敢私采,以偷盗论处!”

正午时分,棚内的草药彻底见了底。那位刚苏醒的妇人又开始咳嗽,红疹继续扩散,汉子急得直跺脚,却毫无办法。拾安只能一次次地为她推拿穴位,指尖的力道越来越重,手臂也因反复用力而酸痛难忍,僧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黏腻不适。

就在众人近乎绝望时,远处传来一阵划船的声响,几位渔民驾着小船靠了岸,为首的正是之前去小岛采草的年轻渔民阿成。他们的竹篮里装满了水芹根、马齿苋和车前草,虽然沾着泥土,却在阳光下透着生机。

“小师父!我们采到了!”阿成高声喊道,快步跑进棚内,“岛上没人看守,草药长得可茂盛了,我们采了满满几篮!”

百姓们见状,纷纷围拢过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棚内的压抑氛围终于散去些许。拾安也松了口气,连忙让助手们将草药分拣、清洗,快速煎制汤药。“先给重症患者服用,尤其是那位妇人,赶紧给她喂药。”

汤药煮好后,拾安亲自给妇人喂服,又为她推拿了半个时辰。妇人的咳嗽渐渐停止,脸色也有了一丝血色,气息平稳了许多。汉子握着拾安的手,哽咽道:“小师父,谢谢你!你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拾安摇摇头,心中却丝毫轻松不起来。他看着篮里的草药,估算了一下:“这些草药虽多,却也只能支撑三日。三日后,我们又会陷入缺药的困境。”

阿成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小师父,我们可以多去几个小岛采挖,总能凑够草药!”拾安却摇了摇头:“周边的小岛就那么几个,采一次就少一次,而且赵谦迟早会发现,到时候怕是连小岛也不让我们靠近了。”

果然,不出拾安所料,第二日,阿成再次带着人去小岛采草时,发现岸边已站着几位家丁,手里拿着棍棒,见他们靠近就呵斥:“奉通判大人之命,禁止任何人在此采草,再过来就不客气了!”

阿成等人无奈,只能驾船返回,竹篮空空如也。消息传回疫棚,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灭。那位腿上红疹破溃的老者叹了口气:“小师父,这通判大人是铁了心要置我们于死地啊!他就是想让我们死了,你才会去府里给他老母亲治病!”

拾安沉默不语,心中早已确认,这一切都是赵谦的蓄意刁难。他想起第三日采草归来的渔民透露的消息,那位渔民说,他在郊外看到通判府的家丁在“监督”,还听到他们议论“等疫棚里死人多了,那和尚自然就没辙了,到时候老夫人的病还得求大人”。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拾安心上。他并非怕赵谦的刁难,只是担心这些无辜的百姓会因这场权贵的报复而丧命。他看着棚内的患者,有的是年迈的老人,有的是年幼的孩童,有的是为了生计奔波的汉子和妇人,他们本就饱受疫症之苦,如今还要承受这般刁难,实在无辜。

当晚,拾安坐在棚外的石块上,望着天边的残月,心中满是纠结。老郎中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轻声道:“小师父,要不你就去通判府一趟吧。治好老夫人,或许赵大人就会撤销命令,给我们提供草药了。”

拾安转头看向老郎中,眼中带着一丝迷茫:“可我若去了,棚内的患者怎么办?三日后草药就会用完,他们可能等不到我回来。”

“我们可以想办法撑着,”老郎中道,“我带着助手们多去些偏远的地方采草,总能凑够一些。你去府里快些回来,就能救更多的人。”

旁边的渔民大哥也走过来说:“小师父,我们都商量好了,你去府里吧。我们会轮流去采草,照顾重症患者,你不用担心我们。赵大人的老母亲病重,你去治好她,他或许就会放过我们了。”

拾安沉默了许久,心中反复挣扎。他想起自己“见苦便帮”的初心,想起棚内患者们的期盼,也想起赵谦的刁难带来的困境。若去通判府,或许能换来草药,让百姓们摆脱缺药之苦;可若去了,棚内的患者在这三日里若出现意外,他又如何心安?

深夜,拾安躺在草席上,辗转反侧。他想起在嘉兴同德堂时,沈敬之对他说:“医无定法,顺性为上,初心不可丢,亦不可因执念而陷人于险境。”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初心是救人,若因固执于“先救贫民”而让更多人丧命,反而违背了初心。或许,去通判府,才是当下唯一的出路。

次日清晨,拾安做出了决定。他召集百姓们,说道:“我今日去通判府,为老夫人诊治。我会尽快回来,也会尽量说服赵大人撤销命令,给我们提供草药。在我回来之前,就劳烦老丈和几位大哥照看疫棚,有重症患者就用穴位推拿缓解,采草的事也辛苦大家了。”

百姓们闻言,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与期盼。阿成说道:“小师父,你放心去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等你回来!”

拾安点点头,从布包里取出华亭草药图谱和应急穴位图,交给老郎中:“这上面有红疹疫的配伍和推拿手法,若遇到棘手的情况,就按上面的法子来。”他又叮嘱了助手们一些注意事项,才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朝着府城方向走去。

府城与贫民区虽只隔两条街,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街道两旁的商铺开门营业,行人衣着体面,脸上没有疫棚里的焦虑与疲惫,偶尔能看到官差巡逻,神色威严。拾安穿着破旧的僧袍,走在繁华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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