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六篇 舟抵青溪码头识禾(第2页)
拾安站起身,望着远处的码头,岸边停着十几艘船只,桅杆林立,挑着“青龙镇”“绣坊”“药铺”等幌子的商铺沿河而建,人流往来,热闹非凡。他收拾好行囊,又帮老妇提起竹篮:“婆婆,我扶您下船。”乌篷船停靠在码头石阶旁,拾安扶着老妇走下船,刚踏上青石板路,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争执声。老妇脸色一变:“怕是地痞又在闹事,咱们快走!”
拾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围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为首的汉子手里攥着一只银镯子,女孩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眼里含着泪却不肯哭出声。他想起老妇的叮嘱,本想绕道走,却见汉子抬手要打女孩,脚步终究停住了。
“婆婆,您先往镇上走,我去看看。”拾安将竹篮递给老妇,“您到绣坊后,让您闺女派人来码头寻我。”
老妇还想说什么,见拾安已经快步走过去,便只好提着竹篮往镇上走,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满眼担忧。
拾安走到人群外,听到汉子骂道:“这码头是老子的地盘,过路费都不交,还敢要镯子?”女孩哽咽着:“这是我娘的遗物,不能给你!我要去青龙镇找我舅舅,他在码头边开药铺,你们再拦着,我就喊人了!”
汉子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抢布包。就在这时,拾安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汉子的手腕:“这位兄台,她只是个赶路的姑娘,何必为难她?”
汉子回头见是个僧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哪来的秃驴,敢管老子的事?不想挨揍就赶紧滚!”
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退,没人敢出声。拾安却没动,只是平静地说道:“她若欠了过路费,我替她付。但这镯子是她娘的遗物,还请你还给她。”说着,他从行囊里取出几文钱,递了过去。
汉子见有钱拿,脸色稍缓,一把夺过铜钱,将银镯子扔在地上:“算你识相!”说罢,带着另外两个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女孩连忙捡起银镯子,小心收好,然后对着拾安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小师父相救!我叫阿禾,要去青龙镇投奔舅舅,若不是你,我……”说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拾安递过一块干净的布条,轻声道:“莫哭,先找个地方歇歇吧。你舅舅在青龙镇做什么营生?”
“我舅舅在码头边开了家小药铺。”阿禾擦干眼泪,抬头看向拾安,“小师父也是去青龙镇吗?若是顺路,我们可以一起走,我还认得些水生草药,路上若遇到什么情况,或许能帮上忙。”
拾安想起老妇还在等他,便点头应道:“我也去青龙镇,正好顺路。只是我得先去绣坊找一位婆婆,她女儿在镇上开绣坊,我们一起走。”
阿禾眼睛一亮:“是不是张婆婆?她闺女的绣坊离我舅舅的药铺不远,我认识路,我带您去!”两人并肩往镇上走。阿禾果然认得路,穿过几条小巷,就指着前方一家挂着“张记绣坊”幌子的铺子:“就是那儿!”
拾安远远看到老妇站在绣坊门口张望,便对阿禾说:“你先等我片刻,我送婆婆进去就来。”他快步走到绣坊前,老妇见他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小师父,你没事吧?我让闺女派人去码头寻你,还没走呢。”
“我没事,多亏这位阿禾姑娘带路。”拾安指了指不远处的阿禾,“她也要去青龙镇,我们顺路结伴。婆婆,您安心在绣坊住下,我就不打扰了。”
老妇拉着他的手,又塞过来一包米糕:“路上吃,到了青龙镇,若有难处,就去绣坊找我闺女。”拾安接过米糕,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阿禾的方向走去。夕阳西下,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晚霞,泛着粼粼的光。
“小师父,你叫什么名字?”阿禾问道。
“拾安。”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可以叫我拾安师父。”
“拾安师父,”阿禾笑着说,“我教你认华亭的草药吧!你看路边的水烛,叶片细长,根须能止血;还有那边的菱角藤,开白色的小花,藤茎能清热……”
拾安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提问,想起沈先生图谱里的记载,一一对应起来。他忽然觉得,这趟独行赴华的路,虽无王克明相伴,却因遇到老妇、阿禾这些人,多了几分温暖。就像王克明说的“顺心而行,自有相逢”,或许这便是云游的意义——不执着于独自赶路,也不纠缠于同行的人,遇到合得来的,便结伴走一段,遇到需要帮忙的,便伸手帮一把,自在而坦然。
两人走到青龙镇的主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商铺里的灯笼渐渐亮起,暖黄的光映着石板路,格外温馨。阿禾指着前方一家挂着“禾记药铺”幌子的铺子:“那就是我舅舅的药铺!”
拾安停下脚步:“你先去找你舅舅,我在镇上找家客栈住下,明日再四处逛逛。”阿禾点点头,却没立刻走:“拾安师父,明日我带你去看米芾的碑刻吧!就在码头边的古亭里,很多人都去看。”
“好啊。”拾安笑着说,“明日辰时,我们在药铺门口会合?”“一言为定!”阿禾挥挥手,快步往药铺跑去,跑了几步还回头望了望,见拾安还站在原地,便又挥了挥手。
拾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药铺里,转身往街边的客栈走去。客栈的伙计见他进来,连忙招呼:“小师父,住店吗?我们这儿有靠窗的房间,能看到码头的景色。”
拾安点点头,跟着伙计走上二楼。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窗边摆着一张小木桌,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远处的河道,乌篷船的橹声隐隐传来。他放下行囊,从里面取出手记,借着灯笼的光写下:“乾道七年四月下旬,抵华亭青溪码头,遇张婆婆、阿禾,悟:独行非孤独,相逢皆缘法。云游之路,顺心意,见苦便帮,便是自在。”
写完后,他合上手记,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灯笼的光映在河道上,泛起细碎的光点,偶尔有船工的歌声传来,调子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