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篇 权贵求医禅心自定(第1页)
乾道七年三月末,嘉兴府南湖区的晨雾还未散尽,石板路被夜露润得发亮。拾安跟着王克明走出同德堂,偏房的铜钥匙被他妥帖收进行囊,指尖还残留着草药与米糕的混合香气。沈敬之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包晒干的马齿苋,远远抛过来:“流民区多蚊虫湿气,这个煮水喝能防腹泻。”
拾安接住布包,拱手道谢。王克明已牵来两匹租来的矮脚马,笑道:“沈先生府在城东,骑马半个时辰便到。他性子偏急,却最是敬重真本事,你不必拘谨。”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河道缓缓前行。晨雾中,乌篷船的橹声咿呀,岸边杨柳抽出新绿,沾着细碎的露珠。拾安望着沿途掠过的田垄,地里已有农人弯腰耕种,春阳透过薄雾洒下来,给这片土地镀上一层温软的光。他忽然想起同德堂的药圃,那些被他分拣晾晒的紫苏与金银花,竟与眼前的生机一脉相承。
沈府坐落在城东高坡上,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两人到来,连忙引着往里走。穿过三进院落,便到了正厅,一位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堂上,面容清癯,眉宇间却锁着几分郁色,正是沈先生。
“克明兄,可算盼来了。”沈先生起身相迎,目光落在拾安身上时,闪过一丝诧异,“这位小师父是?”
“这是拾安,跟着我历练的小友,医术虽无师门,却悟性极高。”王克明笑着介绍,“你这经络旧疾,或许他能帮上些忙。”
沈先生将信将疑,伸出手腕让王克明诊脉。王克明指尖搭在他腕上,凝神片刻,眉头微蹙:“脉象沉滞,还是老毛病。湿阻经络本就难治,你又总被俗事缠心,心病牵累身病,药效自然打折扣。”
沈先生长叹一声:“这些年请遍了府城郎中,汤药喝了无数,却总不见根治。听闻克明兄医术高明,特意请你上门,只求能缓解几分苦楚。”他转头看向拾安,语气带着试探,“小师父若能治好我的病,我愿出百两白银相赠,若肯留下长随照料,日后家产亦可分你一成。”
百两白银的许诺让一旁的管家都露出惊色,拾安却只是平静地摇头:“沈先生,晚辈学医不为钱财。经络阻滞需慢慢调理,急不得。”
他走到沈先生身边,指尖轻轻按在他肩颈的穴位上,“此处酸胀明显,正是湿邪郁结之处。”指尖落下的瞬间,沈先生忍不住闷哼一声,随即又舒展眉头:“竟真的松快了些。”
王克明见状,便对沈先生说:“今日先施针缓解,明日我带拾安再来复诊。只是经络调理非一日之功,还需你放宽心,少思俗事。”施针结束后,沈先生坚持留两人用膳。宴席上珍馐满桌,拾安却只捡了些清淡的素菜,目光偶尔落在窗外——远处城郊的方向,似乎有炊烟袅袅升起,与沈府的奢华格格不入。
回程路上,王克明见他神色凝重,便问道:“在想什么?”
“方才路过城郊,见不少流民搭着草棚聚居。”拾安轻声道,“春寒刚过,湿气又重,怕是容易染病。”王克明点点头:“我也听闻了,近日城郊流民渐多,多是遭了春涝的农户。只是沈先生这边复诊正关键,一时抽不开身。”
拾安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明日复诊,我想早些过来,先去流民区看看。”
天刚亮,拾安便背着行囊离开了同德堂。他按照昨日的记忆找到城郊流民区,草棚密密麻麻挤在河道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秽物的气味。几个孩童正蹲在泥地里抓挠腿上的红肿,有的已经被抓得溃烂流脓,哭闹不止。
一位老妇人坐在草棚外叹息,怀里抱着个昏昏沉沉的孩子,孩子的胳膊上也满是红肿的疙瘩:“小师父,孩子们在河边玩,被蚊虫咬了,抓烂了就流脓,我们没钱请郎中,只能眼睁睁看着……”
拾安蹲下身,轻轻拿起一个孩童的胳膊,红肿处已经有些发热,幸好没有扩散。他想起沈敬之赠的马齿苋,又翻出同德堂借的《江南草药图谱》,上面记载“马齿苋捣烂外敷,可治蚊虫叮咬引发的红肿溃烂”。
“老人家莫急,我有法子。”拾安起身对周围的流民说道,“大家若有认得马齿苋的,可随我去河边采摘,再找些干净的陶罐来,我给孩子们敷药。”
几个年轻汉子应声跟着他往河边走,沿途的田埂边长满了嫩绿的马齿苋。拾安一边采摘一边教大家辨识:“叶片呈倒卵形,茎秆紫红色,这就是马齿苋,一定要采新鲜的,不带根须也没关系。”
回到流民区,拾安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将马齿苋捣烂,又从行囊里取出少量薄荷,碾碎后混入马齿苋中。“薄荷能止痒,这样孩子们就不会抓挠了。”他一边说,一边用干净的布条蘸取捣烂的草药,轻轻敷在孩童的红肿处。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流民区的温度也升了上来。拾安额头上渗出汗水,后背的僧衣被浸湿,却依旧耐心地给每个孩子敷药。他教妇人用煮过的艾草水给孩子擦洗身体:“艾草能驱蚊,这样夜里就不会再被咬了。”又教大家按压曲池穴:“这个穴位能清热止痒,孩子痒的时候按一按,能好受些。”
正当他忙得不可开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拾安,果然在这里。”拾安回头,见王克明牵着马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沈先生的管家。王克明走上前,看着孩子们腿上的草药,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沈先生担心你耽误复诊,让管家来看看,没成想你倒是先解决了流民区的大麻烦。”
管家看着流民区的惨状,又看拾安不顾辛苦地煮药照料,神色渐渐动容。他转身对王克明说道:“王先生,小师父,沈先生吩咐,若小师父真在为民办事,府里愿意捐些粮食和药材过来。”
拾安闻言,心里一暖:“多谢沈先生。”
午后,沈府的家丁便送来了两车粮食和几大箱草药,还有十几口铁锅。流民们见状,纷纷上前帮忙卸车,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拾安指挥大家搭建临时的煮药棚,将沈府送来的黄连、茯苓等药材与本地草药搭配,按《江南草药图谱》的记载调配剂量,分给不同症状的患者。
王克明留在流民区帮忙,让拾安先去沈府复诊。拾安收拾好行囊,往城东走去,路过市集时,特意买了些新鲜的梨,想着沈先生心结难解,梨能润肺清心。
沈府的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引着他直接去了后院书房。沈先生正坐在窗边练字,见他进来,放下毛笔笑道:“小师父,今日让你受累了。管家都告诉我了,你在流民区做的事,可比给我复诊更有意义。”
“沈先生肯捐粮捐药,才是真的帮了大家。”拾安将梨递过去,“梨能清心,先生不妨多吃些,少思俗事,对经络调理也有好处。”
沈先生接过梨,忽然叹了口气:“我活了大半辈子,争名逐利,攒下万贯家财,却不如你一个云游僧人活得通透。你明明能靠医术赚大钱,却偏偏跑去流民区吃苦,图什么?”
“不图什么。”拾安答道,“只是见人有苦便想帮,帮完心里踏实。就像先生练字,想必也是图个静心,无关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