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禅行嘉兴 心向华亭(第1页)
第四卷第一篇雪融启程,道阻且长
乾道六年初春,昆山的积雪终于在连日的暖阳里渐渐消融。檐角的冰棱滴下最后一串水珠,砸在湿漉漉的夯土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为这场漫长的雪天画上句点。
诊疗点的院子里,之前被雪覆盖的紫苏杆、生姜块露出干枯的枝干,拾安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翻捡着还能复用的草药,指尖触到带着潮气的枝干,凉丝丝的,却透着春日里特有的生机。
王克明正坐在门槛上整理药箱,把银针一一插进布套,动作依旧不急不缓。周掌柜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走来,布包上还沾着些许露水,里面是刚蒸好的馒头和一小罐咸菜:“克明先生,小师父,这是路上的干粮,雪化后路还泥泞,你们多带些吃食,也好应对不时之需。”
他转头看向拾安,眼里满是不舍,“小师父,往后要是路过昆山,可一定要来客栈坐坐,我给你煮最热乎的红薯。”
拾安站起身,接过布包,指尖传来馒头的温热,心里也暖融融的:“多谢周掌柜,日后有缘,定会再来叨扰。”不远处,张阿婆拄着拐杖慢慢走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双粗布袜子,针脚虽不工整,却缝得格外厚实:“小师父,路上风大,脚暖了身子才不冷,阿婆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心意你收下。”
拾安连忙接过袜子,弯腰道谢:“阿婆费心了,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他想起这几个月在昆山的日子,从寒疫肆虐到雪封留守,周掌柜的热心、张阿婆的慈祥,还有那些流民、村民的淳朴,都成了心里最温暖的印记。只是他向来不缠于因果,道谢过后,便转身将布包和袜子放进自己的行囊,没有过多的留恋——相逢是缘,离别是常,顺心而来,顺心而去,便是最好的状态。
王克明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对众人笑道:“多谢各位挂心,此番嘉兴府复诊事了,若有机会,我和拾安定会再回来看望大家。”他转头对拾安点头,“走吧,趁今日天好,早些出发,能赶在天黑前到前面的小镇落脚。”
两人与周掌柜、张阿婆等人挥手作别,踏上了前往嘉兴府的路。积雪消融后的道路果然泥泞难行,鞋底沾着厚厚的泥巴,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沿途的田野里,麦苗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远处的村落里传来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泥土的清香和草木的气息,格外真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拾安忽然听到路边的草丛里传来微弱的咳嗽声。他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衣衫单薄的汉子蜷缩在草丛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每咳一声,身子就跟着颤抖一下,身边还放着一个空空的干粮袋。王克明也注意到了,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摸了摸汉子的脉搏:“是春寒引发的风寒,加上体虚缺水,得赶紧处理。”
拾安从行囊里取出水壶,倒了些温水递给汉子,又从布包里翻出之前王克明教他辨识的紫苏叶干品,还有一小包甘草:“这是紫苏和甘草,煮水喝能散风寒、润喉咙,你先含口水润润嗓子。”汉子虚弱地接过水壶,大口喝了几口,眼里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小师父,多谢先生,我是赶去嘉兴府投奔亲戚的,路上盘缠用完了,又染了风寒,实在走不动了。”
王克明从药箱里取出两包草药,递给汉子:“这是两日的药量,按一斤水配三钱药的比例煮,趁热喝,发发汗就会好些。”他转头对拾安说:“前面不远有个破庙,咱们带他去那里歇歇,煮了药再走。”拾安点头应允,扶起汉子,三人慢慢往破庙走去。
破庙不大,屋顶有些漏风,却也能遮避些春寒。拾安找来干燥的枯枝,在庙角点燃篝火,王克明则帮着汉子煮药。火光跳跃间,汉子渐渐缓过劲来,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的遭遇:“我叫陈五,老家遭了春涝,田地都淹了,只能去嘉兴府找表哥讨条活路,没成想半路染了病,差点就挺不过来了。”
拾安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从行囊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陈五:“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药煮好再喝,身子才能快点好起来。”陈五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嘴里不停地道谢:“小师父,您真是活菩萨,要是没有您和先生,我这条命怕是就没了。您医术这么好,以后肯定能成为大名鼎鼎的神医。”
拾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神医,只是顺手帮个忙罢了。这些草药和法子,都是身边人教的,算不上什么本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行医不是我的本分,帮人是顺心而为,至于能不能成为神医,从来没想过。”
王克明在一旁听着,眼里露出赞许的笑意。药煮好后,陈五喝下温热的药汤,身上渐渐发起汗来,脸色也好看了些。休息了一个时辰,陈五能自己走路了,便起身向两人告辞:“多谢二位恩人,我得赶紧赶路了,要是耽误了,表哥怕是要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他深深鞠了一躬,沿着道路快步离去,走了几步还回头挥了挥手。
看着陈五远去的背影,拾安忽然想起在昆山码头帮流民煮芦苇根水的日子,想起那些被他顺手帮助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他从行囊里掏出穴位图,借着篝火的光翻看,指尖划过“合谷”“足三里”等穴位,想起之前用这些穴位帮人缓解痛苦的场景,忽然明白王克明说的“医术是工具”是什么意思——工具不必多么精良,能顺手帮人解苦,便是最好的用处。
两人继续赶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终于在天黑前抵达了前面的小镇。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边有几家简陋的客栈。他们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房间里只有两张木板床和一张小木桌,却也干净整洁。
夜里,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点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拾安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起白天遇到的陈五,想起在昆山的种种境遇,心里一片澄澈。他没有刻意去想未来的路,也没有纠结要学多少医术,只是觉得,这样顺着心意走,遇到需要帮忙的人就伸手,遇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便是最好的状态。
第二日清晨,春雨停了,空气格外清新。两人吃过早饭继续启程,沿途的景色渐渐变得秀丽起来,路边的野花竞相开放,姹紫嫣红,偶尔能看到清澈的溪流,溪水潺潺流淌,倒映着岸边的草木。只是春寒未散,不少赶路的人体质虚弱,或多或少都有些不适,拾安和王克明便一路走一路帮,遇到咳嗽的就教他们按压合谷穴,遇到腹泻的就用随身携带的草药简单配伍,遇到扭伤的就用王克明教的推拿手法缓解疼痛。
有一次,他们在路边遇到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车上载着哭闹不止的孙子,老汉急得满头大汗,衣襟上还沾着孩童呕吐的秽物。孩子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小脸发青,捂着肚子不停哼唧,手里还攥着半颗泛红的野果。
“先生,小师父,求你们救救孩子!”老汉见两人走来,扑通一声跪下,“孩子刚才在路边摘了颗红果子吃,没过多久就喊肚子疼,还吐了好几次,现在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王克明连忙扶起老汉,蹲下身查看孩子的状况:“莫慌,孩子是误食了野果,江南春末的蛇莓虽不致命,却性寒伤脾,才引发腹痛呕吐。”他转头对拾安说:“你去附近溪边取些干净的溪水,再从行囊里拿些炒麦芽和生姜来。”
拾安快步去取溪水,回来时见王克明正轻轻按揉孩子的内关穴,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些。“炒麦芽能健脾和胃,生姜可温中止呕,按这个方子煮水,给孩子少量多次喂服。”王克明一边说,一边教拾安按比例分拣草药。
拾安在路边垒起简易灶台,点燃枯枝,将炒麦芽、生姜与溪水一同倒入陶罐。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围观的人里有人小声议论:“这野果我家娃也摘过,幸好没吃多,原来还能这么治!”
半个时辰后,药汤煮成,拾安用小勺舀起温热的药汤,慢慢喂给孩子。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孩子不再呕吐,伸手要水喝,眼里也有了神采。老汉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向两人磕头:“多谢二位恩人!要是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