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落痕生烬火灼心(第1页)
沪城的深秋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冷,细雨连绵了整整七日,将梧桐叶泡得发脆,坠在枝头摇摇欲坠,像极了此刻病房里凝滞的空气。
陆知衍出院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二,立冬后的第三个晴天。
沈烬辞提前三天就开始忙碌,像是要把整个沪城最顶级的资源都揉碎了揉进这一日的每一个细节里。
他遣散了医院所有不必要的医护,只留了两名经验最足的护工,全程守在陆知衍身边,却不敢有半分逾矩,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病房被重新布置过,撤去了所有尖锐的边角,换成了圆润的实木家具;墙面刷成了陆知衍曾经最喜欢的米白色,挂了几幅他早年画的白玉兰素描,是沈烬辞花了三天三夜,从陆家破败的别墅里一寸寸翻找出来的;窗边摆了一排白兰花盆栽,是他亲自去郊外的花田挑选的,带着晨露的清香,不浓不淡,刚好漫过鼻尖。
他甚至连陆知衍出院要穿的衣服都亲自准备。
不是什么昂贵的高定,只是几件最普通的纯棉白衬衫、浅灰色休闲裤,软乎乎的面料,贴身穿在身上不会有半分硌意。他记得陆知衍从前最讨厌化纤面料的粗糙,从前在安福路的画室里,少年总穿着这样简单的衣服,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画画,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像撒了一把碎金。
沈烬辞站在衣柜前,指尖轻轻拂过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却又被心底的恐慌死死摁住。
他怕。
怕陆知衍穿上这些衣服时,会想起从前的日子,会想起那些被他欺骗、被利用的时光;怕少年看着这些衣服,会突然红了眼,会再次推开他;怕自己做的所有准备,在陆知衍眼里,不过是惺惺作态的赎罪,是一文不值的虚伪。
掌心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当初在急救室外捶打玻璃留下的,结痂又崩裂,渗出血珠,混着掌心的汗,黏腻得难受。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反复摩挲着衬衫的领口,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知衍,再等等,再等等,我会把所有的好都给你,会把你失去的都找回来。
林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看着沈烬辞憔悴的模样,喉间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沈总,陆伯父那边的医生已经联系好了,国内外最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团队,明天一早就能到沪城,全力为陆伯父做康复治疗。还有,陆家的老宅已经派人重新修缮了,按照陆伯父和陆少爷从前的喜好布置,家具、摆件都换成了原来的款式,您看……”
沈烬辞缓缓转过身,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眼底的青黑重得一看就知道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原本挺拔的身形瘦了整整一圈,高定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他愈发狼狈。
他接过文件,指尖微微颤抖,翻到陆振宏的病情记录页。
上面写着:意识清醒度逐步提升,脑部淤血已吸收80%,肢体活动能力恢复正常,已恢复语言功能。
沈烬辞的心脏猛地一跳,眼底涌上一层狂喜,几乎要控制不住。
振宏醒了。
知衍的爸爸,终于要醒了。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最心心念念的事情。
为了让陆振宏尽快醒来,他砸下了超过百亿的资金,从全球搜罗了最好的药物、最好的设备,甚至请来了隐居在瑞士的顶级康复专家,日夜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盯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治疗进度。他知道,陆振宏是陆知衍唯一的亲人,是少年心底最后的软肋,只要陆振宏醒过来,只要父子俩能重新相见,知衍的心里,或许能多一丝暖意,多一丝活下去的盼头。
“好,做得好。”沈烬辞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告诉专家团队,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让陆伯父彻底康复,费用不是问题,多少都可以。还有,陆家老宅的修缮工作要加快,明天知衍出院,就直接带他回去,那里有他所有的回忆,我想……他会喜欢的。”
“是,沈总。”林舟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沈总,您也该好好休息了,您已经七天七夜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陆少爷这边有护工看着,您去休息室躺一会儿,哪怕睡一个小时也好……”
沈烬辞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衣柜里的白衬衫,眼底的温柔又掺了几分卑微:“不用,我守着他,我放心。”
“我怕我一离开,他就又不理我了;我怕我一闭眼,他就又变回那个空洞的样子;我怕我稍有松懈,就错过了他任何一点好的变化。”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衬衫上的纹路,像是在抚摸陆知衍的肌肤:“林舟,你不懂,我现在能守着他,能看着他好好的,就已经是我最大的福气了。我欠他的太多了,多到我连睡觉都不安心,多到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他脖子上的那道疤,能听见他那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要见我爸爸’。”
那道疤,是他刻在少年身上的烙印,也是刻在自己心上的诅咒。
那一句话,是少年对他最后的诉求,也是他余生赎罪的方向。
林舟看着沈烬辞眼底的执念与疯魔,心里一酸,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
他知道,沈烬辞现在就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唯一的执念就是守着陆知衍,用余生来偿还罪孽。他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沈氏集团,没有了千亿资产,没有了商界帝王的风光,只剩下一个陆知衍,和一份永远都偿还不清的愧疚。
“我知道了,沈总。”林舟轻轻叹了口气,“我会安排好一切,您放心。”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将沈烬辞的身影,留在了满室白兰花香气的房间里。
沈烬辞走到病床边,看着病床上的少年。
陆知衍正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细雨,梧桐叶被雨水打落,一片片飘在地上,像极了他破碎的人生。他的脸色已经比出院前好了些许,不再是那种透明的苍白,而是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色,脖颈上的疤痕已经结痂,淡粉色的痂皮覆盖在伤口上,却依旧刺目得让人心头一紧。
沈烬辞放轻了脚步,走到病床边,缓缓坐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不敢说话,不敢触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少年,眼神里满是温柔与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