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疤痕蚀骨赎罪(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急救室的红灯像一道悬在头顶的死刑判决,冰冷地亮在沪城第一人民医院狭长走廊的尽头,刺得人眼睛生疼,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深夜的医院本就安静得可怕,唯有这条走廊被那抹红光笼罩,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不再是平日里熟悉的味道,而是化作了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沈烬辞的鼻腔、喉咙、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他是踩着皮鞋狂奔进来的,昂贵的鞋底摩擦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深夜的死寂,也暴露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情绪。

沈烬辞身上还穿着办公室里那件高定黑色西装,意大利手工缝制,没有丝毫褶皱,领口挺括,肩线利落,是他在无数商业场合里矜贵不可一世的标配。可此刻,这件价值六位数的西装被他折腾得狼狈不堪——领带被他用尽全力扯到松垮,歪歪扭扭垂在胸前,领口的纽扣崩飞了两颗,露出线条流畅却泛着青白的锁骨,额前的碎发被一层又一层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紧绷的额头上,原本梳得整齐的发型彻底散乱,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此刻布满猩红血丝的桃花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从前的沈烬辞,眼型深邃,瞳色墨黑,藏着万千算计与冷冽锋芒,在百亿竞标会上稳如泰山,在吞并对手时狠绝无情,在面对媒体时滴水不漏,永远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商界帝王。可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从容,没有半分狠厉,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慌、绝望、悔恨与疯魔,血丝爬满了眼白,瞳孔涣散得几乎无法聚焦,像是随时都会彻底崩塌,连支撑他站立的最后一丝力气都要消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抖,每一次呼气都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被指甲深深掐破,细小的伤口渗出血珠,顺着指缝一点点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开出一朵朵细碎而绝望的花。可他感觉不到疼,一丁点都感觉不到,比起心脏里那股快要将他撕碎的剧痛,这点皮肉之苦,连尘埃都算不上。

林舟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跟了沈烬辞整整五年,从沈氏集团还未登顶时就陪在身边,见过男人最落魄的时刻,也见过男人最辉煌的瞬间,见过他笑里藏刀的温柔,见过他斩草除根的冷酷,却从未见过沈烬辞这副模样——像被抽走了所有脊梁,像失去了全世界,像一只被困在绝境里、即将疯掉的野兽,连最基本的理智都快要丧失。

林舟心里清楚,能让这位铁石心肠的沈总变成这样的,全世界只有一个人。

那个被他利用、被他伤害、被他逼到家破人亡,如今躺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的少年——陆知衍。

“医生!医生呢!”

沈烬辞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迎面走来的一名年轻护士,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一把攥住了对方纤细的手腕。他的力道大得可怕,像是要将对方的骨头直接捏碎,护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手里端着的医用托盘“哐当”一声重重摔在地上,针管、药瓶、棉签滚了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先……先生,您轻点……疼……”护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都快疼出来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男人,浑身散发着戾气与绝望,眼神猩红得像是要吃人,“急救室里正在抢救,医生……医生全都在里面,暂时出不来……”

“抢救?”沈烬辞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泣血的颤抖,他死死盯着急救室上方那盏不灭的红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尖锐的剧痛,疼得他浑身发抖,几乎要站立不住,“抢救多久了?他怎么样了?能不能活?!告诉我!他能不能活!”

他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每一个都带着歇斯底里的乞求,他不敢听答案,却又逼着自己必须听。他怕从护士嘴里听到那个最可怕的结果,怕那个干净得像一捧雪、柔软得像一片云的少年,就这么永远离开他,怕自己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敢想。

不敢想那个总是耳尖一红就害羞、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少年,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脖子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滚烫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将白色的床单染得触目惊心,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离他越来越远。

不敢想那道伤口愈合后,会留下一道狰狞丑陋的永久性疤痕,像一道永恒的烙印,从此刻在陆知衍纤细白皙的脖颈上,刻在他往后余生的每一寸时光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曾经遭遇过怎样残忍的伤害,曾经被他最爱的人推入怎样的地狱。

不敢想,如果陆知衍就这么死了……

死在他授意的“警告”里,死在他一手造成的悲剧里,死在他亲手推开、亲手毁掉的绝望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烬辞就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从头顶凉到脚底,连灵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猛地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剧烈颤动,一滴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无形的水渍,转瞬就消失不见。

活了三十年,他沈烬辞向来铁石心肠,杀伐果断,从不为任何人动容,从不流一滴眼泪。他从小在尔虞我诈的家族里长大,见惯了背叛与利用,早就把心磨成了石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心疼”“后悔”“恐慌”是什么滋味,可现在,这些情绪像汹涌的潮水,像崩塌的雪山,像肆虐的海啸,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裹着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是他的错。

全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为了所谓的公司声誉,为了所谓的永绝后患,为了让陆知衍彻底闭嘴,不再提及陆家被吞并的真相,不再打扰他登顶商业帝国的脚步,他就不会随口说出那句“去吓一吓他,让他安分点”;如果不是他手下的人曲解了意思,下手狠辣到丧心病狂,就不会把那个柔弱不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打成重伤,更不会在他脖子上留下那道差一点就致命的伤口;如果从一开始,他没有接近陆知衍,没有刻意伪装温柔,没有利用他纯粹的感情,没有处心积虑毁掉陆家,没有让那个曾经众星捧月的小少爷家破人亡,那么现在,一切都不会发生。

陆知衍还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陆家小少爷,住在宽敞明亮的别墅里,有疼爱他的父亲,有安稳顺遂的人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拿着画笔在洒满阳光的画室里安静作画,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上,连影子都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他会遇到一个真心爱他、疼他、护他的人,一辈子无忧无虑,永远不会见识人性的黑暗,永远不会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痛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冰冷的急救室里生死未卜,浑身是伤,脖子上留着永远消不掉的疤痕,家破人亡,一无所有,被他逼到了无路可退的绝境,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

沈烬辞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更深地嵌进掌心,锋利的指尖刺破皮肤,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缓缓滑落,滴在昂贵的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疼痛传来,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底的绝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下了怎样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恨。

恨那些下手狠毒的混混,恨他们不听吩咐,恨他们对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下如此狠手,恨他们差点亲手掐灭他生命里唯一的光;恨林舟办事不力,恨他没有盯紧手下,恨他把一件小小的警告,搞成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可他最恨的,最恨最恨的,是他自己。

恨自己的冷酷无情,恨自己的自私自利,恨自己的自以为是,恨自己为了权力地位,为了所谓的成功,亲手毁掉了那个最爱他、最信他、把全部真心都捧到他面前的人。

陆知衍那么好。

好到让他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搅得他鲜血淋漓。

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盛大的商业酒会上,黄浦江的夜景璀璨夺目,会场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在虚与委蛇,只有陆知衍像个异类。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西装,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没有与人攀谈,没有迎合应酬,只是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流淌的江水,侧脸干净柔和,线条温润,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干净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当时是刻意走过去搭讪的,带着目的,带着算计,带着利用的心思。可少年毫无防备,只是被他轻轻搭了一句话,耳尖就瞬间泛红,像染上了晚霞,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完整,眼神清澈又懵懂,像一只不谙世事、毫无防备的小鹿,轻易就落入了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记得他刻意伪装温柔,刻意对他好,刻意记住他所有的喜好。少年毫无防备,一点点卸下所有心防,把最纯粹、最热烈、最干净的爱意全部捧到他面前,毫无保留。他会记得沈烬辞不吃香菜,不吃太甜的食物,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偷偷绕远路送来温热的宵夜,站在公司楼下等几个小时,只为看他一眼;会在他疲惫不堪时,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揉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会满眼星光地看着他,轻声喊他“烬辞”,声音软软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与依赖。

记得少年为了他,和父亲反目,和家族决裂,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沈烬辞接近他别有用心,他依旧坚信沈烬辞是真心爱他,坚信他们会有未来,坚信自己选的人不会错。他永远忘不了竞标会那天,陆知衍站在他面前,眼神破碎又绝望,眼眶通红,声音颤抖着问他“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对不对”“你接近我,一直都是为了陆家的产业,对不对”时,那副心如死灰、全世界崩塌的模样。

他当时只觉得厌烦,只觉得少年碍事,只觉得他阻碍了自己的计划,冷着脸说出了最伤人的话,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看着他家破人亡,看着他从云端跌落泥潭,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心疼。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