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第3页)
陶瓷罐的一旁,斜倚着一束铃兰裹挟着紫色的郁金香,包裹着它们的是由白渐变成浅蓝色的卡纸,花束前还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这束花的另一边还有一束,黄色和白色菊花交错夹着几枝康乃馨,
贺穗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还是星云郁金香。”
这是贺春筝最喜欢的花,也是贺穗这次来家里时插在花瓶里的花。
“真好,还有人记得你的喜好,特地从市里拿来,”贺穗笑了笑,把自己路边采来的拿出来,“我这几枝放这旁边都显得有些掉价。”
她看着墓碑上浅浅微笑的照片。
年年来,年年看,乍然一眼望过去的种种还是随时间变得模糊。
“最近有人说我是要一个答案的,我回答说模糊是好事,可现在我不看一眼照片都要记不得你的模样……”
贺穗放下花往后退一步。
在她凝视的双眼前,屹然不动的只有墓碑。
画像与文字刻了六年,一成不变,可花开了一遍又一遍,脚边栽下的枝条几乎在以参天大树的姿态生长。
山下欢送的队伍已经启程,芦笙,鼓乐,没有间断。
“泥水又把路给堵住了……早上送货来的贺长舍,不小心堵在洞里,没救回来,长舍你知道吧?学校刚建成的时候他老拉着他弟弟来学校找你,你应该记得,他弟弟现在外地读大学呢,虽然比不上田舒宁,但考的还算可以。田舒宁现在正读研究生,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毕业,她应该给你说了,反正没给我说。
“她这段时间在学校当志愿者老师……我差点忘了,长舍的孩子都会跑了,也在那个学校里,你一个学校养两代人,你的脸是不是都要笑烂了……”
贺穗双手放进大衣的兜里,“他那么年轻,你见了他就带着点,别让他难过了,给他说这边人多,家里的人除了村长他们,我也会想办法照拂。
“舅舅当爷爷了,今年出生的小孙女,带给你看过吧,很可爱,我以为幺涛儿那样子这辈子都讨不到媳妇,没想到还成了最早结婚,最早有孩子的,他妻子人也不错,两个人很般配,听说今年年过了两人就要出去开个店,住到县里的小区里,舅舅留着你给买的房子,给他们小两口当婚房。”
贺穗掰着枝杈点着树皮,上瞧瞧下看看,说完捏捏手里的枝条,点点头。
“我昨天还抱了那个孩子,比我胳膊长点,蜷缩着……我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好像没有照片,也没听你说过,穆目说孩子出生都长得一样,丑丑的。”
贺穗不自然地笑了笑,“我还问穆目生孩子怎么样,她说痛得要死,就算幺涛儿求她,她也不要下一个,我问她为什么要生,她说和幺涛儿感情好,也想看看两个人的宝宝长什么样子,会怎样成才。
“我这次还见到了那个男的,你也是因为和他感情好而有了我吗?也是因为想看看两个人的宝宝长什么样子而生下的我?你会想看我是怎么成才的吗?我符合你的期待了吗?”
芦笙与鼓乐齐鸣,贺穗把话说完又咬了咬嘴唇,自顾自地笑了笑。
“我错了,”她擦擦泪水,低头笑出了声,难为情地“哎呀”一声,“好痛苦。”
她回身向后看去,站在栅栏边能俯瞰整个前明村,救援人员的大巴已经发车,两边围堵的村民提着红兜子追着车跑。
“你看,这么多人,路又修好了。
“我这两年在做动画电影,工作的环境里不乏会遇到一些岁数不大的学生,每每看见她们初入社会的样子,我总能想起你,我的电影里写了你的故事,我本是希望你没生下我,然后去读书,去上学,把现在的事业做得更强大,去世界各地,可是怎么办,我就是拿不了假的来骗人,连动画里都不行……你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贺穗蹲在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墓碑前的方台,手指抵在上面,冰冰凉。
她自顾自地掏出兜里的墨镜,换下脸上的眼镜。下一刻,她抬起头,一丝泪水从墨镜下滑落,被风一吹,在她的面颊上凝结成一道浅浅的泪痕。
“我已经过了三十岁,按长寿了算三分之一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按你过世的年岁来算,剩下的也不过十五年的日子,在社会上打滚生存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已经足够自洽,理解,可站在你面前,还是甩不掉孩子气。
“不过好歹不像以前一样乱嚎,也算进步。”
贺穗拿起陶罐。
“对不起,是我错了。”
山顶的风吹了许久,久到她身后村寨的乐曲都停了下来。
她整了整台子,把三束花摆在一起,说:“不知道谁送的这么合你口味,记得去感谢一下人家,我也该走了。”
再站起来,还没走到台阶,她又回过头,抬了抬手里的陶罐。
“如果你真想吃我做的就来我的梦里,想我的话也来我这里吧,别让小姨传话了,她总是添油加醋,说你这个女精英哭得梨花带雨。”
手心一转,里面叮当一声响。
她解开盖子看去,空荡荡的陶瓷罐里非但没有梨汤,还干干净净。
视线一顿。
罐里孤零零躺着。
耳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