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掉马(第2页)
“不知公子家中作何营生?是行商坐贾,还是为官一方?”
“经商。”答言不卑不亢:“世代贩马为业。”
“贩马?”
高定成登时嗤出一笑:“那可巧了,老夫对相马之事也颇有兴趣,倒可与公子请益一番。”
眼鉴殿内情势愈发不妙,段思月不禁开声打断。
“叔叔分明是要同我吃茶相送,如何却问起谢公子来了?”
高定成目不斜视:“此茶不过二泡,老臣尚未品出个中滋味,在这面面相觑,岂非令公主颇不自在?倒不如同谢公子闲言一二。”
说着,他又意味不明的转向谢则钦。
“公子以为,这马匹的优劣,当从何处相起?”
既知不便辩驳,她只得悻悻垂下螓首,又以余目偷偷窥视起谢则钦——仍是神色自若,看起来稀松平常,未有什么愠怒、为难的颜色。
“惯常看三处,颈、躯、蹄。”
高定成未置可否,犹颔首道:“其颈如何?躯如何?蹄又如何?”
谢则钦答:“颈欲得长,项愈得厚,好马的颈子如凤弯。”
“至于躯——《相马经》有云,脊为将军,欲得强;腹为城郭,欲得张。”
“蹄欲得厚三寸,其硬如石,若蹄软而薄,不过百里便废矣。”
历经此前种种,段思月不是不曾待他邕州马贩这重身份心存凝虑,却皆因一向奉为圭臬的“直觉所感”而不了了之。
如今见他这般应对自若,凿实教她心生拜服,亦不由得深思——莫非他当真是个寻常马贩么?
不,绝不会如此。
正当想着,不成想高定成又问:“那公子以为,此前殿下身侧的那匹滇马,今年几岁口?”
久在机锋中浮沉、斡旋之人,总会分外迂回的借言辞之硎来表达自己的欲望——直至图穷匕见之时。
高定成的问诘,似潜藏于浩瀚渊海中的嶙峋暗礁,行舟的舵手一着不慎,便会触及其险,有舟毁人亡之殃。
殿内一时沉阒了下来。
“几岁口?公子请说。”见他迟疑一息,高定成乘隙催问。
谢则钦冥思片刻,回忆起甫前在殿外与高成桓言辞相争、为段思月筛遴乘驹种种——
“那马齿齐而白,深且密,上下合得严实,正是筋骨长成的年纪,四岁口,若是在下未看走眼,再跑十年也不在话下。”
高定成聆之,既未拊掌盛叹,亦未摇头称否,而是伺机再问:“公子好眼力,那老夫再请教——若要自威楚贩马回邕州,公子打算走哪条路?是原路折返,还是另寻蹊径?”
此番之问,却比那颈躯蹄、几岁口更见刁钻。
谢则钦借品茗之隙垂下眼帘,思绪似随着他的再三迫问回到了乍见段思月那日,尽管彼时他因虱毒所侵而神思溟濛,却对段思月的问诘仍记忆如新。
茶盏在不疾不徐的话音里轻轻置下。
他又答:“不瞒布燮,在下来时因避乌蛮之乱,乃自秀山而往,经当著峡至威楚之地。若回程时战事已戢,或会取道善阐、罗雄回返邕州——不过此番前来,不是为贩马,而是欲往莒阳,买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