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敌入彀(第1页)
晨间落了半晌春霖,待得正午时分且住,半天霁色自云头现身,懒懒地投在当著峡道上。日影落处,忽有两队轻骑亟亟驰出,惊得正歇栖啄食的雀鸟纷纷惊走,啼啭声伴着蹄铁声回荡在谷壁之中,一时哓杂至极。
似是唯恐敌军不察,段思月今日特特驱了匹通身雪净的白驹,一马当先而骋,其后随着频频振策的谢则钦与郑平,如鹰之两翼般紧紧附冀着她。
再往后瞧,除却随扈的十几员滇西夷卒,便是个身着紫甲、腰佩双刀的孔武男子,只见他一手挽弓,一手上弦,足足搭了三矢方才拉开。
鸣镝“噔”地响了三声,一支射中了队尾的一员夷卒,另两支各从郑平耳畔擦过。
人皆道这滇马履险如经平地一般,其蹄速之捷、步幅之健,不逊大锡金驹。郑平起初不信,只觉是南人为贩好价的贴金之言。他年轻时在燕山府做过几年厢军,同大锡铁骑交过兵,自是打过金驹的照面,其四蹄异常健劲,确是再神骏也没有了。如今一见,若非这滇马的“追风逐电”之速,怕是非得叫乌蛮人这一箭将双耳射下来不可。
他座下这匹“神骏”一闪,自耳左划过的精镞便朝着段思月飞去,郑平当下便有些气窒,下意识瞪大双眼,暗道不妙,还不如射中自己的耳朵呢!
段思月眸光微转,显然注意到那支箭矢正奔自己而来。
她神色一沉,控缰的双手紧攥,腰节向后运力,蝤蛴般的脖颈也随之扬起,那箭簇登时便自她鼻尖毫寸之上擦过。
这一箭,居然被她堪堪避了开来。
“好个公主丫头,骑术见长!”阿岱将麻筋弓掷进悬于鞍侧的革囊之中,两股极力一夹马腹,竟分出了拊掌的功夫。
南人善骑长射,世所皆知。郑平却不曾料及,这南国公主与个彝部君长皆能精擅至此——尤其是那个动辄同三公子叽叽喳喳,如凤鹛鸟一般的小小女流。
他回过头,注视着那‘凤鹛’疾驱皎驹的身影,但听她道:“我若在阿岱叔叔手里落了下乘,岂非要遭姹姹调笑?说我这个三月街魁首还远不如她家阿爹英勇。”
两队兵勇皆加快了座下驭速,往北长奔而去。
“公子,这罗婺人追得太紧,怕是甩开不及。”
郑平侧目望向谢则钦,却见他正斜着身子,手中擎起弓,顷刻挽满,一箭往阿岱身侧那员以青黛文面的副将喉间穿去,绣面蛮应箭落地,其动作之快,只在一息,当即便骇得阿岱心中一凛。
罢了,罢了!比起收殓部曲,还是擒住段正阳的女儿更为要紧。
阿岱‘格格’的切着后槽牙,心一横,冲着前头段思月等人呼道:“这是段正阳给自己寻摸的新女婿?当真是你的好拥趸!菩提生那小子呢?怕不是知道自己没戏唱了,才没巴巴的随在你身后吧?待我攻下楚雄,进了那德江城,定要替你好好训他!”
“公主的拥趸何止高领主一人?”
不消他说,谢则钦也知刻下阿岱口中的“菩提生”是何人,只是意极轻蔑地笑了笑,一臂拔出长剑,挥开几支驰射而来的锐镞。
“南王纶音,若能生擒彝长,便许在下入赘,若能提彝长头颅来觐,便赐公主下嫁,在下可望着彝长成人之美呢。”
一意亟行的段思月与郑平闻此回驳,俱是噎了一噎。纵然知晓这不过是他为呛阿岱,扳回一城的措辞,可仍不防令她面色微红,如与他那日在德江城中看过的赪霞一般——如此,倒是同她约发的朱绫愈发相称了。
“大言不惭!”
阿岱怒喝一声,抽出鞍下两柄双刀,脚踏着铁镫一跃,遽时自马背飞身而起,旋便落在轻骑队伍最末一员夷卒的马上,冷刃一挥,立刻将那夷卒刎了颈。
前军欲引箭狙杀,均被他以那夷卒的尸身抵住,待见这枚“盾片”用无可用,才拎起他的后颈,将之卸落马下。
当真狠戾。
“别回头!”谢则钦骋马追上她,在四目相对的一瞬温声提醒:“段姑娘,不要回头。”
他的眸光犹存关切。段思月有所感应,重重的吸了几口气,试图抑制住忐忑惴惴的胸膺。二人并辔而行,直朝峡谷对面的悬索栈桥奔去。
近了,更近了!待夷卒们冲过桥尾,便可斩断栈板,届时阿岱便会连人带马的堕下不知几高的渊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