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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山歌吟(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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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答覆始出他的意料,谢则钦含笑摇头,本欲为高成桓这‘心悦卿兮卿不知’的遭际太息扼腕,偏不知自己的耳垂为何便热了起来,分明风中犹带了一点料峭,已是瑟瑟地将山间凉意灌入他的袖管。

当真奇怪,为何会发热?

然而来不及细想,她便已站到了他的面前。

“我是想与你说,心中愁云悒乱时,千万不要一个人懑懑思忖,否则便会越想越糟,越想越糟。”她目波瞬流,却是颜色郑重地同他说。

他看着她煞有其事的神容,不由再次笑起。

见他笑意愈深,段思月心头微讶,她想,他今日一日间弯起唇线的次数,竟比累日加在一起还要多。可是适才路遇郑公,他却分明说他心情不佳。

也许罢,纵然是再相近长随的人,也有错眼谬误之时。正如她此前猜忖天保帝会否准她驰援威楚一般,真是南辕北辙一场空。

“那么,便请段姑娘教我一曲罢。”

诚然,此言实出预料,毕竟自相识迄今,他多是行迹不显,面浮笑意已是极为纳罕的新鲜事,何论肯与她在此驻足放歌?

不过,既然知其难得,段思月自是目露冁尔,含笑应许。

她几步迈开,凝着翠色欲流的丰茂山间,只将一道娉约的背影留给谢则钦。

“冬时欲归来,高黎共上雪。秋夏欲归来,无那穹赕热。春时欲归来,平中络赂绝……”

听来熟稔的白语中杂淆着可堪分辨的汉话,还有风声、云雀窃察声、以及茶树叶落的簌簌声——这些音律融进她遏云绕梁般的曲调里。

谢则钦从前在梁京时,也曾听过所谓的黄钟吕律,飨宴之上,磬鼓弦桐所奏出的钧乐不绝于耳,还有冠盖京华的歌姬、嗓音婉转的名伶……但那些大多同他最想抛却的人与事,有着藕断丝悬的干系。

唯独这一曲,虽无急管繁弦,却在他从来向往的、自由的山川之中响彻,仿佛寰瀛万籁皆是为她和歌的婉转丝竹。

只是他还未回过神来,这一曲便唱尽了。

“则钦,将你的不开心唱出来罢,唱给天边流云,唱给山间和风!云若动了,便是它们在宽慰你。风若拂过,便会替你吹散所有的忧愁与不怿。”

他还有什么推诿敷掖的道理?

谢三公子循着她拊掌的节奏低吟,初初唱至冬时,还有些迟疑,待段思月的声音足以为他容错,方肯朗声,诚然,他的白语实在是生涩极了。

“冬时欲归来,高黎共上雪。”

“秋夏欲归来,无那穹赕热。”

“春时欲归来,平中络赂绝。”

一曲离弦走板的小调终于终了。他偃下颈项,与她相视一笑。

“是不是觉得心情好多了?”

她从来觉得,唱歌嘛,可比什么横槊赋诗简单多了,既不必在浩繁的卷帙中寻章摛藻,也不必为图韵仄的隽永而百般推研。只管凭藉着刻下的心绪,诉与举目可见的云、俯仰即察的风。

段思月并没有他所见过的,那些高阀淑女刻在行止间,描于玉面中的矜慢与威福。她分明荣膺至贵的公主头衔,却只服扎缬裙,以缠纱为饰,更是语无骄慢,事必躬亲,肯将安危置之于外,不辞以身履险,以守南国寸土。

也或许,这便是令他起心动念,几欲羁留威楚的因由。

“则钦?”

见他出神不答,段思月不由抿着檀唇试问。他恍惚着看向她,竭力维持着一面从容。

“多谢段姑娘开解。”

谢则钦拱手称谢,却见段思月瞬了瞬目,摇头称道:“你先别谢我,我可有忙想要你帮。”

说着,她自袖间取出一张椒纸信封,珍而重之地交托到谢则钦手中。他视线略略一沉,既见上首并无署名,便目光存疑的望向她。

“段姑娘,这是何意?”

“后日便要催军罗婺,若是届时我……”

她垂视着他的掌心,迟疑了一息,方抿起唇线,深深吸了口气。再对上他时,已换了相对轻松的口吻。

“其实要应对阿岱,我并不十分有把握。昨日说了那样多,只为叫高桓专致伏兵,不要再拦着我亲往诱敌。若是届时我有个什么万一,还请你将这封信送至莒阳城我父王手中,他便会知晓当如何应对了。”

谢则钦心头一震,任那封信摊呈在自己的掌中:“信中写了什么?”

她愣了愣,好像全然不曾想过他会如此诘问自己,神色一时竟有些闪躲:“自然是,自然是我被俘后的营救之法。”

不知道谢则钦究竟信是没信,但见他五指发力,握住了那张微微见皱的椒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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