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灵（第1页）

薄淞，薄山之松，即便弱小，亦能扎根瘠土，仰望苍穹。

一百三十岁，他长高了。

从最初的一掌高到如今略有小成的小树，叶子也长大了，厚实如翠玉，边缘甚至微微卷曲，他觉得很漂亮，上上下下都很好看。

而且，现在的薄山不止有他一个生灵，越来越多的生灵都醒了。

起初，薄淞只能勉强将他周围的焦黑泥土弄松，好伸展他的根往深处找水，而后求雨养土，本意都是想好好长大。

但那次求雨之后，薄淞惊讶地发现，紧挨着他的泥土里，竟然冒出了鹅黄色的草芽，他们柔弱得可怜，在风中瑟瑟发抖，他忍不住伸展他的叶子给他们遮风挡雨。

这是薄淞诞生以来，除了那个“大个子”神仙，见到的第一批生灵。

第二年，更多的地方冒出了草芽，虽然稀疏，却顽强地连成了片。第三年，低矮的灌木开始在岩石缝隙里扎根。

薄淞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一点点焕发生机，风依旧大，但风中开始携带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偶尔，会有迷路的小雀携来远方的种子跌跌撞撞地落在旁边的岩石上，种子落了地，又啄食了几粒草籽，啁啾了几声，又飞走了。

一年，两年……薄山终于有了草有了花，薄淞感受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丝微弱的生命脉动，慢慢耐心地滋养和保护着他们。

薄山，似乎正在缓慢地活过来。直到那一日，薄淞正舒展着叶片，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不是风声，不是草木生长的声音，陌生，不认识，死气沉沉。

那群东西从薄山外围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缓缓渗透进来。薄淞警惕地绷紧了叶片，灵识小心翼翼地向波动传来的方向探去。

他看到了。

那是一群极其古怪的存在。一团团大小不一的雾气在昏暗的天光下幽幽浮动，浑身散发着一种疲惫的茫然无措的气息，仿佛漂泊了太久，找不到归宿的游魂。

是早已死去的灵体。薄淞懵懵懂懂看出他们是失去了肉身依托，无处凭依的灵。

薄淞起初有些紧张。这些灵体的气息驳杂，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他悄悄收紧叶片，将自己护得更紧些。

但那些灵体只是徘徊，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相反，他们围在薄淞身边，要动不动，要说话不说话的。

一个最小的灵体，似乎是其中最大胆的一个，他慢慢从群体中飘出一点，朝着薄淞的方向，极其缓慢地靠近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下来，似乎在观察薄淞的反应。

薄淞犹豫了一下，轻轻晃了晃其中一片叶子，和他们打招呼。

那个小东西似乎受到了鼓励又往前飘了一点。这次，他竟化作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球球轻轻蹭了蹭薄淞的叶片的边缘。

薄淞的叶片轻轻颤了颤，没有躲开。

【苗苗，喜欢！】

他们纷纷变成了一个个或大或小圆润可爱、颜色各异的球球。他们滚到薄淞身边，围着他的茎秆，挨着他的叶片，有些胆子大的，甚至轻轻跳到他低垂的叶子上，又顺着叶脉滑下来。

薄淞彻底放松下来，他伸出叶片，轻轻抚触那些靠近的球球，亲切的气息萦绕着他，他顿了一瞬，叶片低垂。

【苗苗暖暖的，不冰，舒服。】

【苗苗在家里，好乖。】

最大的那个烟灰色球球，稳重地停在他身边：【孩子……我们可以留下吗？】

薄淞沉默了许久，稚嫩的叶子轻轻晃了晃，没有说话，但无声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不再是独自面对荒山风月的寂寞小苗。他有了一群特殊的朋友。这些球球们没有实体，无法像花草那样扎根生长，也无法像小虫小鸟那样自由活动，但他们却是第一批能够与薄淞进行交流的存在。

他们会围着薄淞，听他诉说薄山百余年来的点滴变化，听他描述那个只在很多年前来过一次却莫名让他惦记的神仙。

他们也会分享漂泊途中见过的风景，虽然大多支离破碎，毫无逻辑，却也让薄淞对外面的世界有了一层模糊的认识。

更多的时候，他们们只是安静地陪伴。白天，他们或挂在薄淞的叶片上，或藏在草丛里、岩石后，和薄淞玩简单的游戏。夜晚，他们会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薄淞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照亮，驱赶薄山夜色的深沉寒意。

时间就在这样宁静的陪伴中又流逝了百年。

薄淞庇护下的薄山，生机愈发盎然，野花成片，灌木丛生，甚至引来了几只蝴蝶和更加常见的小型鸟雀。那群球球们，体型似乎也粗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