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第2页)
禅院古木参天,清幽异常。方丈白眉垂颊,双目微阖盘坐在蒲团上。他没有看徐复厄,只是在他踏入禅院的刹那,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施主执念太深,业火焚身,何苦来哉。”方丈的声音苍老而空灵,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徐复厄跪在方丈面前,以头触地,声音因长久未言而干涩嘶哑:“求方丈慈悲,救我弟性命,闻荷愿付出任何代价!”
方丈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并不十分明亮,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红尘万丈。他的目光落在徐复厄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遥远的因果。
“你怀中之人,生机已绝,魂灵早已离体。”方丈缓缓道,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砸在徐复厄心上,“非是寻常伤病,乃心魄被强行剥离,根源已毁。”
徐复厄身体猛地一震,却依旧不肯放弃:“方丈既知根源,定有救治之法,恳请方丈指点迷津!”
方丈沉默片刻,目光变得悠远。良久,才道:“老衲观此子身上缠绕诸多业障因果,非止今生,恐牵连甚远。”
方丈直白道:“业障太多,即便他没有被挖心,也难免躲不过早亡的劫难。”
见徐复厄身上那层厚重金光,方丈顿了顿,继续道:“其一,他身负特殊血脉灵力,本是天地灵种,却强行介入凡人生死,以自身精血为引,逆天改命,救不该救之人,扰乱了部分生死秩序,此为一重业。”
“其二,他心存至善,却因这份善念与灵力,引来阴邪觊觎,最终遭此横祸。然祸福相依,若他灵力纯粹,或可自保,但其灵力之中,似又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俗世,驳杂不纯,削弱了自身福泽与屏障,此又为一重业。”
方丈的目光似乎怜悯地看了一眼虚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重,此子命格奇特。老衲隐约窥见,他本不该诞生于此世,或者说,诞育之初便应是一枚死胎。是有大神通者,或机缘巧合,以逆天之法,强行为其续接了一线生机,才得以存活至今。”
“然这偷来的生机,本就不稳,如风中残烛,需时时以纯净愿力或功德滋养。而他身负业障,又耗尽心力,这线生机早已摇曳欲熄。即便此次未被挖心夺魄,以其身上累积之业与脆弱命格,也难逃早夭之劫。此番劫难,不过是提前应验罢了。”
方丈所言,句句如刀,剥开了夏薄身上所有隐秘与不幸的根源。
方丈所言,魂已脱壳,诸多业障皆加其中,本该诞育时就是枚死胎。但千言万语徐复厄抱紧怀里昏迷的夏薄,只会不断重复这一句:“阿弟岁幼……”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夏薄冰凉的额头,念头心生,忽问,“方丈能否将他的孽障皆渡我身,此后千万苦,我一人承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此后,万千苦楚,百般劫难,俱由我闻荷一人承担。我只求换他一线生机,让他能活过来,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平凡健康地活下去。”
禅院内寂静无声,方丈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细微的动容。他凝视着徐复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施主可知,业力转移,因果承接,乃逆天改命之大术,凶险万分?”
方丈缓缓道:“即便成功,你所承接之业,轻则折损阳寿,病痛缠身,厄运连连;重则神魂俱损,永世不得超脱。而你怀中之人,即便醒来,也可能记忆全失,性情大变,甚至不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人。如此,你也愿意?”
徐复厄没有丝毫犹豫,他再次深深俯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愿意。”
“只要能让夏薄活。”
“只要他能再看一眼这世间的阳光。”
“闻荷,万死无悔。”
方丈久久不语,最终,一声悠长的叹息,回荡在寂静的禅院之中。
“痴儿,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老衲便为你一试这逆天之法。只是,此法需天时配合,非一日之功。你且先将人安置于寺中静室,待老衲准备妥当,再行施为。期间,你需斋戒沐浴,静心凝神,不可有丝毫杂念与退缩之志。否则,不但前功尽弃,你二人恐将一同魂飞魄散。”
“多谢方丈,闻荷必定遵从!”徐复厄重重叩首,这是数月来,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了希望。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夏薄,跟随小沙弥前往静室。
只要夏薄能平安活下来,他甘愿踏入这以命换命的业障因果,只求换得他一次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