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寄相思(第2页)
而远方,徐复厄和徐振秋的消息,也随着他们地位的变迁,在信中的口吻和捎回的物品上,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只是平安与见闻,后来渐渐多了些军中琐事,同袍情谊。再后来,信中开始提及小胜、拔营、移防等字眼,语气依旧克制,但夏薄能从中读出其中的艰辛与不易。
直到某一日,随信而来的不再是零碎玩意儿,而是一小锭带着官印的雪花银,和两套质料明显精良许多的冬衣料子。
信是徐振秋写的,字迹飞扬跋扈,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苗苗,快告诉舅舅舅母,你哥哥立了大功了,阵前献策,以少胜多,解了围城之困。上头论功行赏,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都尉了。你表哥我也沾光,混了个校尉!以后寄回去的银子会更多,别省着,该吃吃该花花!”
夏薄和父母又惊又喜,更多的是担忧。升官意味着会更频繁地置身险地。果然,之后的信中,徐复厄的字迹越发沉稳凝练,提及战事虽仍是一笔带过,但安民、抚众、筹措粮草等词汇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夏薄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山川风物和异乡习俗,更是战火下民生凋敝、流离惨状还有各方势力的盘剥与倾轧。
徐振秋的信则活泼得多,常以“你阿哥今日又……”开头,长篇大论,事无巨细。
从他的信中,夏薄拼凑出了他们那边更清晰的现象:徐复厄凭借过人胆识、沉稳谋略以及对民情的深切体察,屡立奇功,从小小的都尉一路晋升,不过数年,已是一方主将,掌数千兵马。
徐振秋则充分发挥其长袖善舞、精于算计的特长,不仅在军中协助管理后勤辎重,更利用往来各地的便利,重操旧业,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为徐复厄的军队提供了重要的财力支持。
这原本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然而,徐复厄近期的家书,字里行间却透出日益深重的忧虑与疲惫。
他所在的阵营,主帅骄横,目光短浅,只知争权夺地,盘剥地方以充军资,甚至纵兵扰民,与流寇无异。他曾数次建言整饬军纪、安抚百姓、以图长远,皆如石沉大海,反遭猜忌。
“见民生愈艰,疮痍满目,所谓王师,与劫掠者何异?”他在一封给夏薄的信中,罕见地流露出沉痛与愤懑,“一方失衡,则民心尽失;民心尽失,则大厦将倾,非兵甲之利可挽回。”
终于,在某封只有寥寥数语的家书中,徐复厄写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欲另寻他途,以践初志。前路险阻,然志不可夺。家中勿念,保重为先。”
随后,徐振秋的一封长信,以他一贯夸张却详尽的方式,揭开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徐复厄已与主帅决裂,毅然率领愿追随他的部分忠心将士及沿途收拢的流民壮丁,独立门户。他们不再依附任何一方枭雄,而是一边在几大势力的夹缝中艰难立足,整军经武;一边利用徐振秋建立起的隐秘商路,筹集钱粮,同时暗中联络各地不满暴政的仁人志士与受苦百姓。
“苗苗你是不知道啊。”徐振秋的信写得眉飞色舞,“你阿哥可真敢想敢干,他说兵民乃胜利之本,咱们不学那些军阀抢地盘,咱们要扎根百姓。一边打仗,一边帮老百姓修房子、种地、治病。”
“商队明面上做生意,暗地里输送物资,打探消息,还能把别的势力地盘上活不下去的百姓悄悄接过来安置。那些狗官豪强眼皮子底下,咱们的伙计照样来往自如,哈哈,刺激!”
信中还提到,徐复厄广发求贤令,不拘一格招揽人才。而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当年省城有一面之缘的诸葛长寺。
“那诸葛先生,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不知怎的流落到南边,竟被你阿哥派人寻着了。一番恳谈,诸葛先生对复厄哥的抱负和做法大为赞赏,当即答应出山相助。如今是咱们的军师了,嘿,肚子里真有货,那些治国安民的策论,听得人热血沸腾,我再也不敢胡说他了。”
这些事情,在徐复厄自己的信中,往往只是简单略过,甚至不提,只问家中安好,嘱咐夏薄学业医术。
所有的艰难险阻,他只字不提,那些艰辛都被他轻轻掩在了平安二字背后。
只有通过徐振秋那带着炫耀的长篇大论,夏薄才能窥见那千里之外,他阿哥哥是如何在乱世中劈波斩浪,践行着最初的理想,从一个文弱书生,成长为一位心怀天下令敌人忌惮和百姓拥戴的统帅。
夏薄每晚在油灯下,反复阅读这些越来越厚、内容越来越丰富的信件,不知不觉中,那些被他掩盖的,超越依赖眷恋的情愫越发疯长。
每一次读信,那个挺拔坚毅的身影便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也带来一阵阵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悸动。
他知道这情愫不同寻常,甚至有些不对,可他控制不住。在难以相见的漫长时日,这份悄然变质的情意,如同藤蔓缠绕着参天大树,不受控制地、沉默而汹涌地疯长。
夏薄将所有汹涌的思绪,都死死压在心底,只在夜深人静面对那一匣书信时,才允许那份滚烫的崇拜与思念,悄悄流露。
他更加刻苦地学医,更加努力地认字读书,将徐复厄偶尔在信中提到、或让徐振秋捎回的兵书、地理、农政之类的书籍,也找来仔细研读。
夏薄想离那个人更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想让自己变得更优秀,优秀到有一天徐复厄回来时,能让他看到,他庇护下的苗苗,已经长成了一棵也能予人荫蔽的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