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第4页)
夏薄摇摇头,小声道:“不怪。是我偷懒了。”他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困惑问了出来,“阿娘,阿哥说识字能不被骗,是不是家里有人吃过不识字的亏?”
徐母的手微微一顿,和门口的徐父对视了一眼。徐父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唉……”徐母也叹了口气,“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你阿爹腿脚不好,除了种地,早年也想方设法找别的营生。有一年,我们俩起早贪黑,勒紧裤腰带,好不容易攒下了一点钱,想着买村东头一块稍好的旱地,日子能宽松些。”
“结果,遇上个黑心的中间人,伙同卖方,弄了张假的地契文书给我们。我们两口子,大字不识一个,看着那纸上盖着红印,人家说得天花乱坠,就信了,把攒了一年的血汗钱全交了出去。”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后来才发现,那地契根本是假的,地早就抵押给别人了。钱没了,地也没到手。你阿爹当时气得吐了血,病了好一阵。我除了哭,一点法子都没有。”
“那时候你阿哥还小,但也懂事了,看着我们这样,他一声不吭,后来自己跑去求了当时村里认字的老人,又壮着胆子去找里正说道理。折腾了好久,受了不少白眼和推诿,才勉强把大部分钱要了回来,但也耽搁了时节,得罪了人。”
夏薄听得睁大了眼睛,他从未想过,家里竟然还藏着这样惊心而无奈的往事。他看着阿娘泛红的眼圈,又看向门口阿爹在烟雾中显得更加佝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徐母擦了擦眼角,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拍拍夏薄的手:“所以啊,苗苗,你阿哥说得对。读书,不图你有多大学问,能考取什么功名。就图你能看得懂文书契约,算得清账目,以后哪怕去镇上找个店铺当个学徒伙计,也能做得明白,不用像你阿爹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看天吃饭,还因为不识字,吃这种哑巴亏。”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些,甚至带点玩笑,看向一旁静静听着的徐复厄:“你可别学你阿哥,书读得多了,心也跟着大了,整天想的不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而是什么民胞物与、济世安民的大道理。”
“那是那些读了圣贤书、要去做官老爷的人想的,是顶天立地的志向,也是顶天立地的责任。咱们小家小户的,不奢求那个,就求个一家子平平安安,日子有盼头,不吃睁眼亏,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徐母说起往事已是释然,她摸了摸夏薄的头,温声道:“苗苗,还怪阿爹白天要打你吗?”
夏薄摇摇头,小声道:“不怪。是我不好,惹阿爹阿娘生气了。”他顿了顿,有些不安地问,“阿娘,那束脩是不是更让家里特别为难了?要不我还是不去了,把钱省下来……”他虽然小,但也知道那袋铜钱的分量。
“傻孩子。”徐母打断他,眼圈又有些红,却努力笑着,“束脩的事,你不用担心。咱们家现在虽然不宽裕,但送你读书的钱,是够的。而且……”她看了一眼门口的徐父,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更加柔和,“而且,这束脩里,有一部分,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钱。”
夏薄愣住了:“我自己的钱?”
徐母点点头,起身走到屋内那个上了锁的旧木柜前,取出钥匙,从最底层拿出一个蓝布包袱。她走回来,在夏薄面前小心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粗糙纸张,上面用木炭写着几行字迹;另一个,则是那个夏薄有些眼熟的小小的旧荷包。
“这是……”夏薄隐约记得,好像在很小的时候见过。
“这是当年,你被放在村口时,裹在你襁褓里的。”徐母将那张黄纸递给徐复厄,“小荷,你念给弟弟听。”
徐复厄接过来,就着灯光,轻声念出上面的字:“乙巳年,六月初七卯时。夏薄。”正是夏薄的生辰八字和姓名。
徐母拿起那个旧荷包,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几块小小的碎银子,和一些铜钱,在油灯下闪着微光。数量不多,但保存得极好。
“这些,是你亲生母亲留在你襁褓里的。”徐母的声音柔和而庄重,“她是个苦命人,也是个有心的好母亲。自己活不下去了,却没忘了给你留条后路,留点傍身的念想。”
“这钱,我们一直给你好好收着,一分没动。原是想,要么等你长大娶亲用,要么就交给你自己。如今想来,用这笔钱给你交束脩,让你读书明理,你娘在天上看着,也该是点头的。”
她将东西重新包好,看着夏薄,眼神清澈而温暖:“我们不求你闻达于诸侯,只求你睁眼看世间,脚下有根基,不吃我们吃过的亏,不走我们走过的弯路。这书,你说该不该读?该不该认真读?”
夏薄的目光,从包袱移到徐母慈爱而隐含泪光的脸上,移到阿爹沉默却微微颤抖的肩背,再移到哥哥沉静而带着鼓励的眼神。
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完。夏薄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用力抹去眼泪,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小书桌前,重新铺开纸,提起笔。手还有些抖,但他握得很紧。他回忆着徐复厄今天教他的那几个字,屏住呼吸,一笔一划,写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端正。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跑开。他转过身,走到徐复厄面前,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哥哥的袖口,摇了摇。
夏薄抬起还有些湿漉漉的眼睫,看着哥哥,声音带着鼻音,却清晰而坚定:“阿哥,你别生气。我懂了。我会认真学的,好好学。为了不让阿爹阿娘再吃亏,也为了对得起我娘留下的心意。”
徐复厄反手握住弟弟有些凉却充满力量的小手,温热传递过去,他认真道:“苗苗,阿哥更希望你不要为了所有人牺牲你自己,人一生其实很短暂,开心就好。”
夏薄扑进徐复厄的怀里,将眼泪糊在他身上,看着布衣身上的一圈水痕,他笑了笑,摇头道:“不会,我很开心。”
“好。”徐复厄轻轻拭去夏薄没掉完的眼泪,轻声应道,“阿哥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