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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名半纸风雪千山(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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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内治之隆,端赖贤臣之辅;德容兼备,方膺褕翟之荣。咨尔妲栋,毓秀名门,性成温惠,佩诗礼以传芳,秉谦和而著范。自侍禁庭,动循矩度,婉娩中节,敬慎弗渝。今特奉皇太后慈谕,以册宝封尔为贵妃。尔其益懋芳仪,式佐中宫。钦哉!”

第二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缵承丕绪,统御万邦,端赖壸仪之助,以襄内治之隆。咨尔妲栋,钟祥世胄,禀德天成,端凝而识朗,温恭而性纯。早侍璇闱,恪勤匪懈。今仰承皇太后懿旨,以金册金宝晋封尔为皇贵妃,位冠椒庭,礼崇褕翟。尔其愈怀谦抑,永佩纶音,佐朕治内,以绵宗社之庆。钦哉!”

第三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乾坤定位,日月并明;治化所基,肇于宫阃。皇后之尊,上承宗祧,下母万国,非德容冠世,孰堪配朕宸极?咨尔妲栋,诞自勋阀,世笃忠贞,性禀仁慈,仪昭雅度。孝奉两宫,则冬温夏凊;礼率六寝,则风肃鸾和。今朕亲裁,虔告天地、宗庙、社稷,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承天命,正位中宫,翊朕致治,绵本支于百世,播徽音于万年。钦哉!”

贵妃、皇贵妃、皇后……全是他的名字。

这一道道册文狠狠刺入妲栋的胸膛,剜心蚀骨,他不知道宋禅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一道道永远不可能颁布的诏书。

“阿禅……”他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龙椅上,将那些信笺和圣旨紧紧抱在怀里。

他想起出征前,他鼓足勇气递出的玉佩,和那句以半壁江山为聘的狂言。那时,他以为他们来日方长。却不知,那一别,竟是永诀。

“平生见过的,如今万万不愿再见。”他喃喃,心如刀绞,“阿禅,岁幼,自刎于殿前,不满二十。”

这么些年了,他和他的小皇帝,句句话得到的永远是那句“好”,再多的话从未多说,多讲,彼此都明白。

可如今生死两别离,他倒怨恨起这些年,怎不多说些,好多留给他一些时候,能多多想起他。

自那日后,妲栋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依旧勤勉政务,将景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四海升平。他完成了宋禅所有未竟的设想,将这个国家推向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景盛十年,江南已是草长莺飞。琇琇在江南宅院中,听闻京城传来的消息,说新帝勤政爱民,却郁郁寡欢,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她思虑再三,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启程回京了一趟。

她再次踏入熟悉的皇宫,只觉得物是人非。在御书房,她见到了正在批阅奏章的妲栋。他比上次见时更加清瘦,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虽然强打着精神,但那眼底深处的死寂,让琇琇心惊。

“陛下。”琇琇行礼后,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心中酸楚,“故人已逝,你也要好好生活。”

妲栋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劳琇琇挂心,我很好。”

“真的好吗?”琇琇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切,“哥哥若在天有灵,绝不会愿见你如此消沉,他只会让你放下过去,好好活着。”

妲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仿佛透过宫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良久,他才缓缓道:“我明白。你放心,我会好好治理这江山,这是他的心血。”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顺从,仿佛真的听进了劝告。

琇琇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知道自己多说无用,只叮嘱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便告退了。

琇琇离宫后,妲栋独自在御书房坐了许久。他拉开暗格,取出那个被他摩挲了无数遍的木匣。里面,是宋禅写给他未寄出的厚厚信件,以及那三道惊世骇俗的封妃……立后圣旨。

他一遍遍读着那些信,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能看到鲜活的小皇帝在信纸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见字如晤”,看到他在描述边关风雪时,不经意流露出的担忧“将军寒否?”,看到他在议论朝政间隙,突兀地写下一句“酸果不好吃,想吃甜糕。”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一根绵密的针,扎在他心上,不致命,却痛入骨髓。

“阿禅。”妲栋将冰凉的圣旨贴在脸颊,苦叹,“你叫我如何能好好活下去。”

景盛十一年,春。

景国国力达到鼎盛,国库充盈,百姓安乐,边境宁定。诸葛长寺、徐商、游疆等人皆已成为朝廷栋梁,足以托付重任。

妲栋觉得,是时候了。

一日寻常,新帝妲栋失踪,下落不明。与其失踪的还有诸葛长寺一众能臣。

而御案上,留着一道简单的传位诏书,还有一封留给琇琇等人的私信,只有寥寥数字:“江山已定,吾去寻他。诸君珍重。”

功名半纸,终究抵不过风雪千山。他用三年时间,完成了他的责任,守住了他爱的人留下的江山。然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去追寻那个孤独了太久也等待了太久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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