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出(第2页)
“公公。”妲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请务必转告陛下,臣妲栋,问心无愧,亦永不负君!”
福公公看着眼前这位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此刻眼中却充满了血丝与痛楚,心中亦是唏嘘不已,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老奴一定把话带到。”
宫门在妲栋面前缓缓合拢,那沉重的声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妲栋望着那朱红的高墙,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手握重兵,可破千军万马,却破不开这流言蜚语织就的牢笼,破不开宋禅那颗自我封闭的心。
深宫之内,宋禅独立窗前,讨厌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眼前所有景色。
“寒宵一片枕前冰……”他低声吟道,不知真是在说这天气,还是在说自己的心。
通世卦出,民心如水,既可载舟,亦可覆舟。
与朝堂上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员不同,以徐商、游骥为首的一批真正忠于宋禅、或与妲栋有过命交情的臣僚,对此卦象的反应则是截然不同。
徐商在向宋禅禀报完外界流言后,并未立刻退下,而是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戏谑道:“阿禅,要我说,这国师怕是炼丹把脑子炼坏了。就妲栋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他要是真龙,那真龙怕不是都得是哑巴?”
宋禅没说话,只看徐商又摇了摇头,与他吐槽道:“这卦象编得也太没水准,说什么陛下会大兴土木?阿禅你连修葺一下被战火损毁的宫苑都嫌浪费,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在百姓身上,这瞎话编得,怕是三岁孩童都不信。”
游骥在军中听闻此事,更是直接在演武场上,当着众多将领的面,将传播卦言的几个小校尉狠狠鞭笞了一顿,声如洪钟地训诫。
“放他娘的狗屁!老子跟妲栋那小子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少年,他是什么人老子不清楚?他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谁再敢在军中散布此等惑乱军心的谣言,老子砍了他的脑袋当球踢!什么狗屁卦象,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剑?陛下带着咱们过上好日子,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他们不仅不信,更是在各种场合极力维护宋禅与妲栋,试图冲淡卦象带来的恶劣影响。
徐商甚至私下找到妲栋,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将军啊,你看这卦象把你夸的,真龙之身呢!不过嘛……”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这‘真龙’要想长久,还得紧紧靠着咱们陛下这条‘明龙’才行。你们俩啊,就是咱们景国的定海神针,缺一不可。那些小人想离间?门都没有!有机会,多进宫去看看陛下,陛下这些日子心里苦无处说。”
徐商这话,已然超出了单纯的君臣维护,带着明显的助攻意味。
妲栋抿了抿唇,想说他想进宫,可宋禅未必想见他。不过,他点了点头,采纳徐商的建议不断进宫求见宋禅。
在徐商、游骥等人的努力斡旋,以及妲栋自身严格的强力弹压下,朝堂与军中的公开议论暂时被压制下去。
宋禅与妲栋两人在必要的公开场合,依旧维持着君明臣贤的表象,问答如仪,举止得体。然而,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却已深深落下。
妲栋多次进宫想见宋禅均被拦下,便也谨记臣子本分,不再主动求见。偶尔因公务不得不见面时,他恪守礼仪,垂眸敛目,将所有情绪深深掩藏。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快速掠过宋禅面容、带着难以掩饰痛楚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宋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徐商的话,琇琇的劝解,曾在他心中激起过涟漪,让他生出过一丝珍惜当下的妄念。
可通世卦像一盆冰水,将他彻底浇醒。他意识到,自己与妲栋之间,横亘的不仅是君臣名分,还有这无法掌控的天命预言,和无数双等着抓他们把柄的眼睛。他的靠近,只会将妲栋也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预言因他无法克制的情感而以某种荒诞的方式应验,怕妲栋因此背负弑君的万世骂名。
于是,宋禅开始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强行冷却自己的心。他不再允许自己沉溺于那双深邃眼眸中偶尔泄露的温情,不再回忆乌州月下的并肩,不再贪恋那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
他开始刻意回避与妲栋的独处,即使是在议政之后,也匆匆令其退下,不留片刻闲谈余地。
他批复妲栋的奏折,公事公办,措辞严谨冰冷,不带丝毫个人情绪。
甚至在一次商议边关布防时,妲栋因连日奔波、旧伤复发,身形微晃,宋禅下意识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最终也只是吩咐内侍:“扶将军去偏殿休息,传太医。”
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妲栋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随即归于死寂。自己的心,也仿佛被那眼神刺穿,鲜血淋漓,却只能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与兵部官员讨论那冰冷的地图与兵力部署。
他在放弃,也在认命。认这孤家寡人的命,认这情深缘浅的命。只有这样,才能护住他想护的人,才能让那该死的预言永远无法实现。
可夜深人静,养心殿内烛火昏黄。宋禅独自躺在宽大的龙床上,锦被温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枕畔一片冰凉,亦如他的心。
父王死,母后死,再到兄长死。如今,他连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也要亲手掐灭。
通世卦一出,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那个无人问津,在乌州泥泞中挣扎求存的孤童。
“不会有人在意我的去留。”
他闭上眼,答案早已注定。他生来便注定要背负这万里江山,也注定要承受这无边孤寂。
那短暂的、如同偷来的温暖与心动,终究只是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