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归人(第1页)
京郊五十里,有一处农庄坐落在京郊最不起眼的一处山坳里,背靠连绵山峦,仅有一条被枯枝败叶掩盖的小径可通内外。此处乃是徐商早年置下的产业之一,连地契都挂在不相干的人名下,如今已然成了乱世中难得的避风港。
他们到达此处已是深夜,妲栋点燃油灯,油灯昏黄,映照着宋禅毫无血色的脸。他身上的伪装已经除去,换上了干净的布衣,却依旧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而妲栋处理好自己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走到他面前,沉默地递过一碗温水。
宋禅没有接,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神空洞:“你不该来救我的。”
他声音沙哑,冷静地将现实一点一点掰扯给妲栋听:“就算西竹没有上位成功,景国怎会允许一个在敌国长大的皇子来当皇帝?”
他自以为妲栋救他是为保皇上位,便也理智说明,好看人后悔救他的表情,他自嘲,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狼心狗肺的恶人。
“胡说什么。”妲栋低斥,他将碗塞进宋禅手里,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陛下为你铺路,继位本就指日可待,更何况你开仓放粮,已得民心。西竹倒行逆施,必不长久。”
“民心?”宋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将军,民心在乱世,值几斤几两?”
妲栋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剧痛,他忽然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按在宋禅单薄的肩膀上:“臣只要有一息尚存,必护殿下周全。”
宋禅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良久,他俯身靠近妲栋,眸中光影微颤,认真道:“我真所求,不要这些。”
农庄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情愫不等人回神便溜走,两人不言,各自沉默收拾住的地方。
待夜里灯灭,宋禅昏昏欲睡又听妲栋许诺:“过几日风波稍平,我把琇琇接来。”
宋禅睁眼,看到背身守在床边的妲栋,呼吸轻了轻,冰冷的胸口猛然因为心脏的跳动而有了暖意。
妲栋说到做到,安置好宋禅,风波稍平便通过徐商掌握的隐秘渠道,联系上了宫中效忠先皇、如今尚且掌管部分宫人调遣的福公公。
重金与恩义并施,加之西竹掌控宫廷初期尚有许多疏漏,一番周折,竟真的将囚禁在冷宫偏殿的嘉善公主偷梁换柱,扮作运送污物的杂役,混出了宫禁。
兄妹二人在低矮的农舍中重逢,恍如隔世。
嘉善褪去了宫装的华美,一身粗布棉裙,脸上惊魂未定,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骄纵,多了几分沉寂。她看着站在院中,安然无恙却清瘦了许多的宋禅时。
兄妹二人相顾无言,稍瞬嘉善扑上前,紧紧抱住兄长,压抑许久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宋禅肩头的粗布衣裳。
宋禅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如儿时她受委屈时那般,低声道:“没事了,琇琇,没事了。”
琇琇抽泣,这几日不可避免的担惊受怕因宋禅平安而安定下来,她哭道:“哥哥也没事,真好,真好。”
这事瞒不了多久,西竹本就怀疑妲栋,现在更是板上钉钉,亲兵竭尽全力地搜捕城中上下,甚至不放一只蚂蚁进出。
兄妹二人听从妲栋的安排,在农庄隐姓埋名绝不踏出农庄范围半步。一应吃食用度,皆由妲栋亲自外出采买,或是徐商借着行商之便,以运送货物的名义悄悄送来。
日子仿佛骤然慢了下来。脱离了皇宫,褪去了华服,兄妹两人穿着粗布棉衣,吃着寻常菜蔬,竟生出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恍惚。
这样的日子兄妹俩乐在其中,琇琇常常去采幼时吃的野菜,甚至开始喂食院中散养的鸡鸭。宋禅则常常抱着一卷妲栋寻来的民间杂记,坐在窗边一看便是半日,只是那书页,常常许久不曾翻动一页,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窗外的妲栋身上。
农庄条件简陋,沐浴成了难题。妲栋想了法子特意在灶房旁隔出一间小浴房,还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个大木桶,烧热水倒入木桶。
一日,炭盆烧得屋内暖意融融,水汽氤氲。
宋禅多日未曾好好梳洗,长发已有些黏腻。他正自行解开发带,却被打结的发带和头发搞得不知所措,妲栋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状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