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第2页)
宋禅俯身叩首,额头抵着父皇的榻沿,不卑不亢。
凡人本命贱,不该多流离。
“太医院不是还缺一个试药人么?”他起身,目光掠过那排跪成一片,抖如筛糠的太医,无惧道,“让我来吧。”
殿内骤然凝固,景帝首当反对,他艰难支起身,抬手颤颤巍巍指着宋禅:“出去,出去!”
“来人,轰出去!”
试药,意味着要服下按古方猛火煎煮的虎狼之剂,且不说古方是否可靠,雄黄、砒霜、砒石,每一味都足以让健康人血脉枯焦,更遑论与瘟疫为伴。
试药人往往是难逃一命的死球,可此前景国的死囚早已被毒得七窍流血,无从死囚出,无人再敢言试字。
“殿下岁幼,才回故土,怎可伤千金之躯!”
院判颤声未落,宋禅已卷起袖口,露出积年残留疤痕的手臂,平静道:“我若病死,可先行探路;我若侥幸,与父皇同生。”
宋禅的决绝让殿内众人无不动容,景帝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愤怒也有无奈,但更多的是莫名的怅然悲痛。
实在奇怪,明明从来不曾在意过宋禅的存在,却在人舍命试药时露出为人父的担忧,滑稽可笑。
景帝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哽咽,“吾命休矣,你这又是何苦?”
宋禅刚开始没回话,只第一次能够光明正大直视景帝的脸,良久,他才不出错地回答道:“父皇,我愿以身试药,只求能为父皇分忧。”
野鬼欲讽刺,现已意满离。
宋禅做试药人的消息传遍皇宫,琇琇在普华宫哭晕过去,宋絮闯进乾清宫想要拉宋禅出来。
宋絮告诉宋禅:“这是宿命,是父皇逃不过的劫,我们不必插手,他不会有事的。”
宋禅反手握住宋絮的手,满脸似乎被宋絮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眸中担忧复杂不似作假:“怎么会呢?”
他这么问,一步一步向宋絮靠近,殿外乌云压顶,他继续问:“凡人得了鼠疫怎么会没有事呢,怎么会没有事呢!人很脆弱的,稍稍不注意就会咽气入土,这是没事吗?”
宋絮莫名,不敢说话了。
“父皇会没事,我也不会有事。”宋禅异常笃定。
此事罢了,宋絮不敢掉以轻心,只得入太医院借寻古书,传得良方,以求这场鼠疫快快褪去,别再殃及他人。
不止宋絮,还有平远将军妲栋和帝师诸葛长寺前来相劝,那时宋禅已居乾清宫偏殿试药,闭门不出。
殿内烛火摇晃,药雾蒸腾,榻前案几上放着不少保命的参汤,试药已过了不少时日。
龙榻上,景帝面颊塌陷,唇色乌青,胸口的起伏已极浅,隐隐有命归西天的架势。太医院的太医跪伏在侧,指尖颤抖,全都不敢出声。
谁也不知道景帝是如何染上鼠疫,也许是宫人流转近身,也许是贼人心切,也可能真如宋絮所言天命所为。
偏殿的药味和血腥味更加混杂,里面案上一字排开不知多少只药盏,有按古方所配,有依据鼠疫症状而制,每一盏都曾由宋禅亲口尝下,均以失败告终。
呕血,高热谵妄,又或是险到他当场抽搐,脉息几停,太医把脉,命若悬丝,盼着生机的宫人不断掩面抽泣。
宫中染病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平远将军也告病回将军府自闭门户,不时呕血,发起高热,年轻力壮的身体突然抽搐,脉息也几停将死。
宫人准备为宋禅收尸,但东升西落,每到死亡临界时,他的身体总会渐渐回暖,心脏有力的跳动,甚至有力气用冷水浇面,把嘴里残血漱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