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第1页)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禅逐渐在宫中站稳脚跟,虽然景帝一直没有表态,但有太子殿下庇护,日子并不难过。
直到先前御花园的司苑发了高热,连连咳出血沫,太医院束手无策,勉强苟活几日,撒手人寰。本以为此事已了,结果这些时日,同样的血沫出现在景帝的手帕上。
“陛下只是操劳过度。”太医小心翼翼地回禀,但他捧着药箱的指节发白,不动声色地将随手携带的药箱往后挪了挪,真论实话,陛下现在的症状与临终前的司苑一模一样。
消息本被瞒得死死的,不知何人作怪,景帝病情加重,染病的消息却被乌鸦报祟,惊起一片死寂。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这并非巧合,更何况景帝的症状与御花园司苑的死状如出一辙,这背后必有蹊跷。果然,天明时分,皇帝清醒便下令囚困国师养子西竹,没收家产,非死不得出。
谣言又四散开来,与之传播的还有那不知所踪的疫病源,皇宫活像八卦场所,人染了病,发了疯,宫内宫外都在哼唱童谣:“金銮殿,老鼠爬,龙床上,开血花。”
暮色漫上宫墙太医院灯火通明,太医互相把对方手腕,他们常见陛下龙体,虽当场面色如常,但私下内心惶惶,已经开始互相试探彼此是否开始发热。
一直到瞒无可瞒,避无可避,他们终于阖目备好人头落地的胆子道了实情。
“陛下患了鼠疫。”
太医们不敢欺瞒陛下,他们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却无人敢抬头多看龙榻一眼,而龙榻之上,昔日九五之尊的肌肤现出可怖的瘀斑,高热让他唇角干裂,呼吸嘶哑。
宫人们退至殿角,以袖掩面,都低着头不敢将目光偏移殿内衣角,深怕那鼠疫会顺着视线爬进自己身上。
罢朝多日,乾清宫只进不出,连太子也避居偏殿,不敢误闯,珠帘之后,只余宫人压抑的啜泣与檀香都遮不住的恐惧。
井边,太监们都争夺着辘轳提上来的井水,他们拼命搓洗触碰过乾清宫的双手,直到皮肤渗出血丝,人群里的一名小太监突然干呕起来,吐出的秽物里竟漂浮着凝固的血痂。
人群四散开来立马离他远远的,那名小太监愣愣看着地上的秽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回神,人皆离他远去。
他伸出手想求救,人群四散奔逃,恶心上涌,他再吐一口血痰,浑浊双眸落到井边,想不通他飘零一生为何会如此倒霉,竟不得善终。
扑通重物掉进井底的声音,水面上波澜起伏都没有,本有一串细小的气泡浮出水面,然后连气泡也消失不见。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当所有凡人都在默默等死时,一道单薄的身影拨开乾清宫的珠帘,逆着四散的人群,第一次可以踏足这名义上的父皇,景帝所居住的宫殿。
年初才在宗室玉牒上添名的二皇子,此刻一身素袍,径直跪到龙榻前,不怕染病,伸手替景帝拭去额上冷汗。内侍冷汗连连,可宋禅却面不改色,继续侍疾。
谁也不敢相信,一个刚认回来不久的皇子会如此不惜命。
“那怎么能一样,连太子都不敢进去侍疾,何况试药,哥,你究竟有没有把你的命放在心上。”琇琇抓住宋禅,深怕进那摊虎狼窝。
“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宋禅摸了摸琇琇的发尾,天色转热,手中发丝乌黑亮丽,他还有心情笑道,“兄长是父皇相爱时的结晶,而我只是他们厌弃时无奈诞下的产物。”
他还问:“若能借此机会攀上陛下,不好吗?”
“不好不好。”琇琇摇了摇头,眼泪汪汪砸在宋禅的手背,她拽住宋禅不肯放他走,“这不一样,这不一样!我们惹不起的,哥,我们现在就很好啊,吃穿不愁,不像爹在时那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们捡了我是当作粮食,生了你也是当作粮食。”
宋禅的话刻薄而清醒。
他缓了缓语气,深怕吓到琇琇,他立誓保证:“我从不失败,该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不该是我的,我分毫不碰。”
为此,他出现在这里。
“父皇。”宋禅的声音不高,却清清亮亮,划开满室死寂,“孩儿来迟。”
景帝努力睁眼,高热让瞳孔蒙上一层灰雾,他恍恍惚惚,视线定格在这张与发妻年轻时七分相似的脸,只是相似,他很快认出来这是他的幼子,想说什么却无力抬手,只能微微摇头,示意人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