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深渊与新生(第1页)
我曾在孤儿院度过一段漫长到近乎窒息的日子。
作为院里年纪最大的孩子,照顾更小的孩童,成了我不得不背负的责任。明明动动手指,用魔法便能轻松摆平一切麻烦,可我偏偏不能。总有孩子因为我身上那股故作温顺、又带着几分悲悯的气质围过来,像飞蛾扑向一盏明明不想发光的灯,让我连悄悄施展魔法的空隙都没有。
那是什么气质?不过是我精心伪装出来的模样——乖巧无害,眼神低垂,像教堂壁画里垂怜世人的圣母,别用世俗的眼光禁锢我,仿佛孤儿院出身的孩子,就不配拥有俯视众生的底气。古老东方曾有一句话,道无常名,圣无常体,我虽未读过那些典籍,却天生懂得这个道理。力量从不由出身定义,人心与手段,才是立足世间的根本。
那段日子,我只觉得无比厌烦。日复一日的伪装、照料、周旋,早已耗尽我所有耐心。我清楚地知道,是时候为自己找一对合适的父母了。我的魔法早已稳定,不再会有失控暴动的风险,身边那条甩不掉的蛇,也成了我唯一可以依仗的秘密筹码。
我与他之间,从无温情,只有利益。他需要我的鲜血存活,我需要他的力量自保。这世上本就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无缘无故的陪伴。
我生得极有欺骗性,一双眼迤逦温柔,像含着一汪浅泉,垂下眼帘时,温顺得让人毫无防备。因此,想要收养我的人从来不少,可他们大多家境普通、目光短浅,仅凭表象便轻易被我迷惑,却从未看穿我瞳孔深处毫无温度的冷漠——那是鄙夷,是嗤笑,是俯瞰众生的疏离与不屑。
我擅长伪装,灵巧、活泼、可爱、俏皮,任何模样都能信手拈来。可我对家庭的要求极高,绝非随便一对夫妇便能将就。许多人连自身都活得潦草,竟也敢生出养育孩子的念头,在我眼中,不过是卑劣又不自量力。
我从不会轻易使用摄魂取念,那太过浪费魔力。人心与底细,从来都藏在细节里。衣料的暗纹、袖口的污渍、说话的语气、眼神的深浅,一眼便能看穿。我耐心等待,静静观察,直到那一天,命运终于向我伸出了手。
我像往常一样,在乡间丛林中游荡,无意间抬头,便看见山脚下停着一辆华丽精巧的马车。那是属于贵族的气派,庞大得无法驶入小镇,一看便知,来者身份不凡。
我隐去身形,悄无声息靠近马车旁的仆从,不过一瞬,摄魂取念便让我知晓了全部真相。
车上是一对夫妻,旧贵族出身,又手握新兴资本,家境优渥,地位显赫,却因一场意外重伤身体,多年无子嗣。此次回乡探望长辈,被追问之下,丈夫情急撒谎,说他们早已育有一女,年仅六岁,稍后便到。
天赐良机。
我记下了那对夫妻的发色与瞳色——优雅的金,澄澈的碧。不久后,他们果然循着消息,来到了孤儿院门口。
究竟是我选中了他们,还是他们选中了我?我从不相信巧合,只相信命运递来的梯子。我当场改变自己的发色与眼眸,以最完美、最贴合他们想象的模样,出现在两人面前。
他们惊叹,雀跃,毫无怀疑,仿佛我是上天特意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孩子。没有猜忌,没有试探,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我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这个家。
说是贵族,又不完全准确。那是一个旧贵族没落、新资本家崛起的时代,而我的父母,恰好兼具了两者的特质——既有传统贵族的礼仪与气质,端庄不可侵犯,又有新兴资本家的眼界与资本,足以让家族稳步壮大。
这是我精心挑选的、最完美的寄宿家庭。
而那条始终伴我左右的蛇,依旧盘踞在我看不见的角落,用那双金色竖瞳,静静注视着我走向新生。我们彼此厌恶,彼此依附,彼此利用,却又成了这世间,最牢不可破的共生体。
从深渊爬出,踏入光明。
从孤儿,变成被捧在掌心的千金。
从无人知晓的野种,变成拥有姓氏、身份、未来的Coco。
这一切,从来不是幸运,而是我亲手布下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