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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余温(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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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滨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老城区的巷子里静得只剩风声,偶尔有几声野猫的嘶叫从远处传来,转瞬又被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公寓内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在密闭的空间里越积越浓,呛得人鼻腔发紧,而卧室门口的那抹小小的身影,早已没了动静,额头的鲜血还在缓缓渗出,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的田中终于有了动静。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闷哼,像是被噩梦魇住,又像是被身体的剧痛唤醒。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绷带早已被血泡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疼痛,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看到眼前一片晃动的光影,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打转。鼻腔里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钻得厉害,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这不是任务现场的味道,是他的公寓,是他和那个小鬼的地方。

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在田中的脑海里,他猛地想要坐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腹部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咬着牙,用胳膊撑着床垫,一点点地挪到床边,双腿刚碰到地面,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差点栽倒在地。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绷带,又扫了一眼凌乱的卧室,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他踉跄着走出卧室,刚跨过门槛,就看到了门口那抹蜷缩的小小身影。

那一刻,田中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夏彦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额前的黑色碎发,也染红了身下的地板。他的校服沾满了血污和灰尘,胳膊和腿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他的小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在临死前,还想要抓住什么。

不远处,两个暗杀者倒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身上的血还在往地板上淌,和夏彦的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客厅里一片狼藉,翻倒的家具、破碎的玻璃、散落的弹壳,还有空气中未散的硝烟味,都在诉说着刚才那场惨烈的战斗。

田中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生死,手上沾过无数人的血,早已变得铁石心肠,可此刻,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浑身是血的孩子,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这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啊。

一个连吃饭都要勉强自己咽下去,一个发烧了只会默默扛着,一个连笑都淡得像风的孩子,竟然独自面对了两个训练有素的暗杀者,竟然用自己单薄的肩膀,守住了这个家。

田中踉跄着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夏彦的额头,手指却在半空中顿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扰到这个浴血后沉睡的孩子。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夏彦额前的碎发,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还有粘稠的血,心底的那股疼惜,瞬间化作一股暴戾的怒火,烧得他双目赤红。

他知道,是他连累了这个孩子。如果不是他,夏彦不会卷入□□的纷争,不会面对这样的生死危机,不会浑身是血地倒在这里。

田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和疼惜,动作轻柔却迅速地将夏彦抱了起来。孩子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单薄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捏碎,身上的伤口隔着衣服硌着他的手臂,每一处都像扎在他的心上。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平稳,避开夏彦的伤口,一步步走向卧室,将他轻轻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田中才转身处理客厅的残局。他的腹部还在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额头上冒出冷汗,却丝毫不敢怠慢。他从沙发底下摸出一把折叠铲,又拿出几个黑色的垃圾袋,动作利落地将两个暗杀者的尸体拖进垃圾袋,用胶带缠紧,又将地上的弹壳、玻璃碎片、染血的家具碎片一一收拾干净,用消毒水反复擦拭地板上的血迹,直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些,客厅恢复了些许整洁。

他处理得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以往慢了些,心思也乱了些,脑海里反复闪过夏彦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样子,心口的位置,一阵阵发闷。

处理完客厅的残局,田中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卧室,反手锁上门。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床上的夏彦,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从急救箱里拿出碘伏、纱布、止血粉,又端来一盆温水,开始替夏彦处理伤口。他的手指向来粗糙,握惯了枪和刀,此刻却变得异常轻柔,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他用沾了温水的棉签,一点点擦去夏彦脸上和身上的血污和灰尘,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触感,生怕弄疼了他。

额头上的伤口很深,是磕在茶几角上造成的,边缘还带着细碎的玻璃碴。田中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玻璃碴,又用碘伏消毒,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撒上止血粉,用纱布一层一层地缠紧,动作仔细又认真,比处理自己的伤口还要用心。

胳膊和腿上的伤口有深有浅,有的是被刀划的,有的是被玻璃碎片割的,有的是摔在地上磕的。田中一一处理,每处理一处,心底的疼惜就多一分。他看着夏彦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有练体术时留下的,有处理咒灵时留下的,还有今天这场战斗留下的,这些疤痕,刻在一个七岁孩子的身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场景,在擂钵街的废墟里,小小的一团,浑身是灰,眼神却异常冷静,像一只被抛弃却依旧警惕的小兽。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有趣,能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能帮他盯着咒灵,所以才收留了他,想着只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可相处的日子久了,他才发现,这个孩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坚韧,要懂事。他发烧了,只会默默吃药,从不喊疼;练体术练到浑身是伤,也从不叫苦,只会咬着牙继续;他会默默收拾好公寓,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他受伤时,用那双小小的手,笨拙却认真地替他处理伤口。

他以为自己只是把这个孩子当作工具,当作一个能帮他做事的小鬼,可直到今天,看着这个孩子为了保护他,浴血奋战,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他才发现,这个孩子早已在他心底,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像他的亲人,像他的儿子。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表达感情的人,嘴笨,性子冷,习惯了用冷漠和漫不经心来伪装自己,可此刻,看着床上沉睡的孩子,他却只想好好守护他,不让他再受一点伤,不让他再卷入这些黑暗的纷争。

田中替夏彦处理完所有的伤口,又拿出退烧药,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地喂进他的嘴里。孩子的嘴唇干裂,吞咽得很艰难,一部分药水流了出来,沾在下巴上,田中用棉签轻轻擦去,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喂完药,田中靠在床边,看着夏彦的睡颜。孩子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即使在沉睡中,也依旧保持着警惕。他的手轻轻覆在夏彦的额头上,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心底默默祈祷着,希望这个孩子能快点好起来。

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横滨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卧室,落在夏彦的脸上,给那苍白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田中看着那缕晨光,又看了看床上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他会好好保护这个孩子的。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伤害他,谁也不能再连累他。他会替他挡下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危险,让他能安安稳稳地长大,能去做他想做的普通人,能离开横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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