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刺杀耶律德光(第1页)
后唐清泰三年十一月初九。
太原城北,汾水之滨,契丹柳林大营。
塞北的初冬,风已如刀。
桑维翰跪在帐前,已近一整天。
从清晨到日昃,从日昃到黄昏,这个身短面长的洛阳人始终跪在那里。
地上是冻得坚硬的荒草,草叶如针,扎透单薄的丝棉膝裤。
风从山口灌进来,捲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的声音早已嘶哑,却仍在哭诉,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根隨时会崩断的弦。
帐外那些契丹亲兵裹紧了皮裘,从最初的横眉冷对,到后来的侧目而视,再到此刻的默然垂首。便是铁石心肠,也被这一日的涕泣爭之磨出了裂纹。
王朴站在一丈外,手捧漆盘,盘中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水早已结了薄薄一层冰。
他在等。
等那个跪著的人撑不住的那一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桑维翰还能撑多久。
自从半年前以同光三年同场科考一面之缘的关係投入桑家幕府,他便一直在观察这个被后世骂了千年的“卖国贼”。
观察他的仪態,他的习惯,他身体的每一处暗疾。
桑维翰有腿疾,平日里站不过两刻便要换姿,今日却生生跪了一天。
因为他不敢换。
帐內坐著的那个人,此刻正决定著河东十万將士的生死,决定著今后的中原王朝姓石还是姓赵,决定著燕云十六州四百年沦陷的命运。
王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夜晚的分量。
三年前的那次任务,他至今记得——边境密林,枪声,爆炸,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醒来时,已成了东平那个名叫王朴的年轻书生。
摸清楚歷史年份之后,他不想在这“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乱世再等十七年,等到四十四岁时才大器晚成中进士,更不想他呕心沥血的平边策还未实现,就和英年早逝的柴荣在同一年猝死。
於是,他开始布局。
在泰山余脉练兵,在太行山踩点,在商队中安插眼线,在契丹境內建立情报网。
半年前,他借著同光三年与桑维翰同场科考的一面之缘,投奔桑府。
凭著“幼颖悟,好学擅文”的少年名气,被收为刀笔吏。
和他一起投奔的那三十名同乡人,因为武艺出眾,也一起被编入桑家护卫队。
七天前,他以刀笔吏身份,主管文书往来,隨桑维翰北上契丹大营。
一天前,他知道自己等的那个机会,终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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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捧著那碗结冰的水,看著桑维翰冻得僵直的背影,手稳如磐石。
起初他视桑维翰为国贼,恨不能亲手杀之。
可这半年来,看著这个洛阳人为主公竭尽心力的模样,他有时也会想:若桑维翰生在另一时、遇另一主,会不会也是个青史留名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