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问故人一声我想他了(第1页)
病房里的光线柔得像一层薄纱,落在陆承渊刚睁开的眼睛里,都不觉得刺眼。
他醒了。
真正意义上,从那场长达几个月的昏迷、从那片无边无际的灰雾长梦里,彻底抽离出来,回到了这个有温度、有疼痛、有声音的现实世界。
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脸色依旧苍白,唇瓣干裂,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出口,都带着虚弱的轻颤。可他的眼神是清明的,不再混沌,不再涣散,不再被噩梦死死缠住。
阮黎安依旧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不敢靠太近,不敢太激动,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指尖传来少年真实的温度,微弱,却真切。
他压着胸腔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与酸涩,声音放得比羽毛还轻,一遍一遍,给足最基础的安全感:“我在……别怕,我在这儿。”
陆承渊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很久。
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梦里的幻影,不是昏迷中模糊的影子,是真实存在的,是守了他无数个日夜、不会突然消失、不会突然翻脸、不会把他卖掉的人。
他的眼珠轻轻转了一下,扫过白色的天花板,扫过输液管,扫过监护仪,最后又落回阮黎安脸上。
喉咙动了动,他发出的第二个声音,依旧很轻,很哑,却带着一种从清醒深处冒出来的茫然。
“我……睡了多久?”
阮黎安的声音放得极稳,不吓他,不压他:“很久。久到……外面的季节,都换了两轮。”
陆承渊轻轻眨了眨眼,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对“时间”这个概念已经麻木。
那些昏迷的日子,那些在梦里反复拉扯的十年,那些温暖与背叛、安稳与恐惧、依赖与绝望交织的画面,还残留在意识边缘,没有完全散去。他记得仓库的冷,记得药剂的凉,记得院子里的阳光,记得ICU的消毒水味,记得梦里那片化不开的灰雾。
也记得,最后出现在病房里的那个身影。
黑色大衣,眉眼冷沉,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在看着他的时候,眼底裂出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狼狈与痛楚。
是雷诺。
是他从七岁依赖到十七岁、喊了十年干爹、被他亲手卖掉、又用一版旧照把他逼入崩溃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承渊原本稍稍舒展的眉心,又轻轻蹙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不是那种立刻要蜷缩起来的本能躲闪。
是一种很轻、很空、很茫然的涩,从心口一点点漫上来。
他看着阮黎安,嘴唇轻轻动了动。
病房里很静,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和,窗外有风轻轻吹过树叶,一切都安稳得不像真实。
陆承渊的声音很轻,很弱,却异常清晰,飘在空气里:
“我干爹呢?”
阮黎安握着他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
他没有想到,陆承渊醒来第一句喊他全名,第二句,问的就是雷诺。
不是霍华德,不是那些安稳的庄园岁月,不是那场雨夜的营救,不是他守了无数日夜的陪伴。
是干爹。
是那个伤他最深、毁他最狠、把他推入地狱的人。
阮黎安沉默了一瞬,心底不是不涩,不是不酸,可他没有骗他,没有瞒他,没有刻意抹去那个人的存在。他知道,陆承渊醒了,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有权利知道所有事,有权利面对自己的心意,有权利记得,也有权利放下。
他只是如实回答,声音平静,不带评判,不带指责,不带情绪:
“他来过。”
陆承渊的眼睛轻轻亮了一下,那是一种从本能深处冒出来的细微期盼,连他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