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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一三五 宫变(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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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蘅垂首而立,看不清表情,许久,才双手抬过头顶,说:“臣谨受命。”

军印脱手的下一刻,萧伯如又将手掌牢牢按在其上,语重心长道:“姐姐,不要让朕失望。”

孟蘅深深一拜。

这方龙武卫大印像一个恶毒诅咒,从梁怀帝萧伯如和副相孟蘅之间连根拔起,许多年后,又烙刻在梁昭帝萧恒和秦公秦灼身上。如此雷同的君臣命运和情爱模式,很难说不是女帝弥留之际,以生命为祭品,向上天为鸠占鹊巢者求得的报应。当然,这要属于怀帝本纪的尾声。

如今,华盖缤纷,旗帜连成七彩之云,云霞飞动的天空下,帝王车驾辚辚驶向劝春行宫。金吾卫守卫在侧,在御驾之外筑起一道铜墙铁壁,贺蓬莱几乎嗅到甲胄上的血腥味。他转头看向萧伯如,萧伯如已拥着大氅合眼睡去。

贺蓬莱无法安心。

劝春行宫已布置一新,贺蓬莱故地重游,像回到和萧伯如相依为命的日子。夜间,他拨弄炉子,萧伯如卧在动物皮毛堆积的妃榻上,拿一卷诗书来读。有孕之后,她总爱翻看一些文选。

贺蓬莱可以感觉到,她很期待这个孩子,与它的父亲无关。

但贺蓬莱终于忍不住问:“姐姐,它的生父到底是什么人?”

萧伯如看向他,静静不语。

萧伯如登基后,招揽世家子弟,常有年轻男子频繁出入宫闱,这也是时人攻讦女帝的由头之一。贺蓬莱知道,这是她在朝树立根骨的手段之一,又能满足欲卝望,何乐而不为。

贺蓬莱撞见过一次,萧伯如面无异色,由宫人服侍更换蟒袍,冠戴冕旒。转身时,她从一个女人变成祲威盛容的皇帝。皇帝挥手,男人躲下龙床,拾衣抱履而退。皇帝转头看向贺蓬莱,隔着十二道珠帘,眼底不是春水波痕而是剑光凛冽。

她淡淡道,列祖列宗有三宫六院,同为皇帝,朕都不能召幸几个男人?

贺蓬莱意识到,萧伯如在宣战。

她得到皇位后并没有得到自由,皇权是一座更加豪华的牢笼。更可笑的是,她已贵为天子,世人攻击她的标靶仍是女人的贞操。

贺蓬莱一直认为,萧伯如的反叛精神不让萧恒,在萧恒用庶民阶层的杠杆撬动封建主地基之时,萧伯如正窃取男人最神圣的利剑,化身君父来刺伤男人。

这无疑是女娲补天一般的壮举。

只是萧伯如没有意识到,攫取权力一定要付出代价。尤其是在男人依旧如山般压在女人身上的大梁朝,她要么杀掉所有男人,要么成为更新的男人;要么满足权欲,要么满足人欲。自由权柄难两全。或许她意识到,但狂妄地不愿接受。最终娲皇陨落,只能化身怒触不周的共工。

贺蓬莱也不知道谁是太子的父亲。

一夜东风,行宫的梨花又落一层,一地白纷纷,像早来的六月雪,全无春季盎然之意。在这场古怪的肃杀里,萧伯如开始阵痛。

宫人鱼贯出入,珠帘打起又落,贺蓬莱看见鎏金盆中端出的血水,他急声问:“陛下如何,怎么没有听到声音?”

宫女说:“陛下咬了绢帕,不肯出声。”

怀孕临盆对女人来说是最公平的酷刑,不管你贱如娼妓,还是贵如皇帝。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殿外,落白晕了胭脂色。

贺蓬莱站在帘外,如足陷泥。

萧伯如的血床让他想起多年前的午后,夕阳下照,染红床铺,贺王妃静静而卧,面如白玉,魂归九天。她殓入棺椁时,满天鸟雀悲鸣。

突然之间,窗外的鸟雀叫起来,随之而来是一声婴儿啼哭。宫女喜笑颜开:“是个男孩,是太子殿下。知道殿下降世,天外都像有凤凰鸣叫呢。”

但贺蓬莱听见的,却是乌鸦的歌声。

他忙问道:“陛下呢,陛下怎么样?”

宫女笑道:“贺郎安心,陛下无恙,只是力竭,已经睡下了。”

贺蓬莱松一口气,伸手接过那只金花襁褓。男婴发出微弱的哭声,贺蓬莱很难从他皱成一团的五官里看出母亲或父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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