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一二九 共死(第3页)
他竟要以此声援萧恒。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他人尚相勉,而况我与君。*
秦灼待他……竟至于此。
但大梁有这些年的变法底子,朝中尚且如此,若在南秦贸然推行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陈子元脑中轰然一响,心道“完了”,当即叫道:“臣请大王三思!”
“有不从者,立斩不赦。”秦灼却置若罔闻,“陛下有所令,南秦必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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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恒在栽倒的那一刻,还保持了片刻的清晰意识。
突然,耳边忽远忽近地传来李寒的声音。
竟是登基之前,李寒对他立即废皇帝制的意图提出异议。
“臣以为不可贸然废帝制,其因有三。
“一则内政未揽,世族盘根错节,诸侯尾大不掉,此时废帝,群龙无首,只会天下大乱。
“二则有阋墙之患。将军麾下黎庶虽众,但世家不在少数,仲纪就是例子。废帝制先要打破世族垄断,若真如此,他未必肯。只怕会同室操戈,变生腋肘。
“三则……陛下细想,当今之百姓,真的想看到再无皇帝吗?”
那人叹息如落潮,渐渐推远:“他们渴盼的只是‘明君’,‘明’和‘君’缺一不可。皇帝不只是压迫他们的□□,还是真龙的化身、神明的偶像。若废君主,在百姓眼中,无异于天塌地陷。”
“如今民智未开,制度未立,教育未通,废帝制一事,臣请将军缓缓图之。”
萧恒却只在心中苦笑。
他心知肚明,今日诏令不过空中楼阁、痴人说梦,毫无落地生根的配套措施。便如筹选皇帝,世族未能拔除,选筹必将由他们彻底垄断,如此一来,皇位继承很可能彻底捏在世家手里。
他何尝不知贸然颁诏是愚蠢之举。
但他时日无多了。
他必须把这个想法、这个火种留下。
笔墨不行,会被销毁;托人不行,会被灭口。无法磨灭的只有历史,不是榻前托孤,而是轰轰轰烈烈的争议。如此,就算被篡改,也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敲答案。像裴玉清殿上撞碑,朝廷记住了女子为官。李渡白城门殉道,人们记住了新律新条。他计穷智竭,只能再用这种方式。
为了被记住。
就算无法引来天雷,至少让人知道,真的存在那么一道天雷,可以震碎世间桎梏。
至少,让后继人知道,皇帝可以废除,天下可以不用“继承”。
知道有这个可能。
其实,萧恒的确还抱存了一丝可怜的幻想。万一呢,万一老天见怜,真叫他做成呢?这个诏令真能推行一部分呢?为此他努力挣扎起来,却依旧昏迷。
说萧恒是昏迷也不确切,他只觉自己是块肉做的蚁穴,被从内到外千口万口地啃噬。他甚至清楚,这种密集的灼痛是从心肺开始,只是睁不开眼,说不得话。
但实话讲,萧恒还是略感欣慰的。疼痛尚有感知,总比昏死好些。最坏这次也能挺过去,最坏最坏,还能撑口气交待身后事。
朦胧间,有人切切叫着,有陛下,有六郎,似乎还有阿恒。他却脑子发锈,弄不清是在叫谁。但那念头香木堆般,被攒得越来越高:我要回去。
天降凤凰,争啄香木。烈火轰地从他脑中燃起来。
萧恒睁开眼睛。
他眼前一片昏黑,过了好一会才看得见东西。榻边有人坐着,却不是那人,而是阿双。见他醒了,也没有立即叫秦灼,忙道:“陛下喝口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