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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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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瞥了邢夫人一眼,未接她的话,只摆了摆手,淡淡道:“都下去罢。我也乏了,鸳鸯,扶我进去。”

王夫人站起身,眼前竟有些发黑。她勉强行了礼,跟在邢夫人身后退出房去。

腊月三十,除夕。

往年这一日,黛玉多是随众在贾府宗祠外行礼,她是外姓,又是客居,那满院的肃穆,鼎沸的人声,再盛大,也终究与她隔了一层。

今年却截然不同了。

圣旨赐婚,名分已定,她不仅是贾母的外孙女,更是未来太子妃,林家唯一承嗣的嫡女。

贾母思虑周详,早在几日前,便郑重吩咐下去,拨了稳妥得力的人手,将林家留在京城的旧宅里外洒扫,除尘布新,一应祭祀器皿、香烛纸马,皆按着规矩备办得整整齐齐。

那宅子久无人居,只留几个老仆看守,此番收拾出来,虽不似贾府轩昂,却自有一番清寂雅洁的气象。

除夕这日,黛玉着了身簇新的莲青色素面缎裙,外罩一件银鼠褂子,衣料虽华贵,纹样却极简,只在领口袖缘用银线绣了细密的如意云纹。通身无多余装饰,唯发间簪着一支点翠嵌珠的如意簪,是母亲当年的旧物。

这一身装扮,端肃而不失清贵,正合归家祭祖之礼。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细细端详。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欣慰,却还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愧,像怜,又像是终于可以放下的一口气。

良久,方哑声道:“去吧。给你父亲母亲,给你林家的列祖列宗,好好磕个头。告诉他们,你如今……很好。”

话到此处,贾母嗓子已哽住,只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

黛玉辞了众人,乘着一顶青绸小轿,只带了紫鹃、雪雁并两个贾母指派的稳妥婆子,往林家旧宅去了。

轿子穿过繁华街市,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清净的巷口停下。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下轿,抬眼看去,只见两扇黑漆大门已然洞开,门楣上“林府”的匾额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虽漆色微见斑驳,字迹却依旧清隽。

门口立着两个青衣小厮,见她们到来,忙躬身行礼。

黛玉迈进古旧的门槛,走过略显空阔的影壁,便见庭院中一株老梅,正开得寂寞,疏疏朗朗的几枝,映着冬日薄薄的阳光,幽香暗自浮动。

四下里静极了,只听得到她们几人的脚步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响。这一片寂静,与荣国府此刻人声鼎沸,准备大祭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祠堂内,神龛幔帐皆是新换的素净颜色,正中供着“林氏门中历代宗亲昭穆神位”的牌位,前列着她父母的神主。

长案之上,三牲祭品、时鲜果品、香花清茶陈列有序,一对儿臂粗的红烛已然点燃,烛火跳动,将牌位上的金字映得有些朦胧。

黛玉静立了片刻,望着父母的名讳,心头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慈母音容、严父教诲、扬州旧宅的春光、漂泊寄居的凄清,以及命运突如其来的转折,皆在此刻奔涌而来,堵在喉间,化作眼底一点潮意。

紫鹃与雪雁已悄无声息地退至门边,垂手侍立。

黛玉点燃三炷清香,端然下拜,深深叩首。

额头触及冰凉的青砖地面,她阖目默祷:“父亲,母亲,不孝女黛玉,今日于家祠之中,告慰先灵。女已长成,蒙天恩浩荡,得配储君。前路漫漫,且行且惜,愿二老在天之灵,佑女儿持心以正,守身以洁,不负林家清誉,亦不违本心初衷。”

起身时,眼眶已微微发热,她却不曾让那泪落下来。

“姑娘,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老太太还等着呢。”紫鹃轻声提醒。

黛玉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神主牌位,转身往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明净如洗,那株老梅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疏影横斜间,竟透出几分少见的温存。

仿佛这座空寂多年的老宅,终于等回了它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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